大周京城,金銮殿。
破晓的晨光刚照亮太极殿外的白玉盘龙柱。 大殿里头早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烂肉汤。 十几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世家御史和六部侍郎,手里捧着象牙笏板,挤在过道正当中。 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嚎,吐沫星子乱飞。 “陛下!太后娘娘!不能再拖了啊!”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大人往前猛跨了一步,脑门上青筋暴起。 “顾长渊在江南横行霸道,查抄当铺,强行封了东林书院的圣贤讲堂!” “如今更是逼反了漕帮三万水手,连长江渡口都叫水匪给扎扎实实堵死了!” “江南运往京城的春粮,一粒都过不来!” 王大人狠狠一跺脚,官靴在金砖地上砸出砰的一声闷响。 “京城太仓里的存粮,撑死了够吃二十天!” “二十天后要是断了顿,满城百姓造反,这大周两百年的社稷,可全要断送在顾长渊那小贼手里了!” 龙椅上头。 幼帝姬元穿着不合身的大龙袍,身子一个劲儿往龙椅深处缩。 手里捏着个小手帕子,一个劲儿抹额头上的冷汗。 扶手上的描金龙漆,早被他拿手指甲抠掉了老大一块皮。 “王……王爱卿,那依你之见……” 姬元结结巴巴开口,喉咙里发干。 “依臣之见,立刻下旨,削去顾长渊内阁首辅与钦差大臣之职!” 刑部右侍郎也跟着跳了出来,满脸横肉直抽抽。 “调京郊大营的兵马南下,捉拿国贼!” “向江南八大世家开仓求和,先把运粮的漕道给稳下来啊!” 百官队列里,七八十个世家门生故旧齐刷刷跪倒在地。 “臣等附议!” “请陛下、太后速斩国贼,以谢天下!!” 山呼海啸般的逼宫声在大殿里回荡。 高悬在龙椅后头的明黄色双层紫竹软帘,纹丝不动。 苏卿怜端坐在帘子后头的凤椅上。 头上戴着九尾点翠金凤冠,手里捏着一柄白玉如意。 隔着薄薄的黄绢纱,她冷冷俯视着殿底下这帮跳脚的跳梁小丑。 指尖轻轻在如意柄上敲着节拍。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,眼角眉梢反倒透着一股子看戏的讥诮。 “张口国贼,闭口开仓。” 苏卿怜清冷的声音穿透珠帘,慢悠悠落在大殿正当中。 “诸位爱卿在京城吃着白米饭,倒是比在江南办差的首辅大人,还要清楚那边的军机大事呢?” 王御史脖子一硬,大声嚷嚷起来。 “太后娘娘!这是江南八大世家八百里快马送来的联名血书!” “字字泣血!岂能有假?!” 话音未落。 大殿门外的汉白玉御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狂暴叫喊声! “报——!!” “金陵八百里加急!天字第一号军机大捷!!”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金甲禁军猛地撞开。 吏部尚书林如海连滚带爬冲上了大殿的金砖地面! 他官帽不知道掉在哪儿了,花白的头发散了半边。 身上那件二品锦鸡官袍的前襟上全是马汗和烂泥点子。 脚上一只官靴跑丢了底儿,只剩个露着大脚趾头的烂袜子。 可他怀里,却死死抱着一个用红漆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号描金铁匣子! “林尚书?!” 王御史愣了一下,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。 “林大人,你跑得倒挺快。” “怎么着,顾长渊在金陵让人打断了腿,托你把求援的折子送回来了?” 周围的世家官员们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嗤笑声。 林如海根本连搭理都没搭理他们。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底下,双手把沉重的铁匣高高举过头顶。 由于一路骑马颠簸,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,浑身剧烈颤抖。 “陛下!太后娘娘!” 林如海激动得老眼含泪,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里,咳得面红耳赤。 “大捷……天大的大捷啊!!” “江南按察使司、大周第一武装税务稽查大队、漕帮总舵联合大捷!!” 珠帘后头的苏卿怜身子微微坐直,白玉如意在掌心里转了个圈。 “呈上来。” 她声音虽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 “林爱卿,不用呈了,你就跪在大殿正当中。” 苏卿怜挑了挑下巴。 “拆开封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给哀家大声念!” “诺!!” 林如海大喝一声,反手拔出腰间的小银刀,狠狠挑开铁匣上的红火蜡。 从里头抽出一卷长达一丈二尺、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的明黄大绢帛! 林如海清了清破锣嗓子,声震瓦砾: “臣,钦差巡抚江南道、文华殿大学士兼内阁首辅顾长渊,顿首百拜,谨奏阙下!” “臣抵金陵,见江南吏治糜烂,奸商囤积居奇,致使市面无盐,斗米十金。” “臣遵圣意,立‘大周江南第一武装税务稽查大队’,并设海盐晒田,以精制雪盐一文两斤平抑物价。” “金陵全城三十万户百姓,箪食壶浆,江南盐荒自此冰消瓦解,市面大定!!” 大殿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,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了。 一文钱两斤?! 盐荒解了?! 王御史眼皮狂跳,梗着脖子大喊:“胡吹大气!他哪来的精盐平抑物价?定是虚报战功!!” 林如海猛地转过脸,一双浑浊的老眼狠狠剜了王御史一眼。 他扯开大绢帛,声音拔高了八度,宛如九天落雷! “原清河崔氏家主崔浩,伙同金陵大商,抗税聚众谋逆,私通南疆妖人下蛊弑官!” “臣奉尚方宝剑,率锦衣卫与影卫平叛,崔浩伏诛,崔氏嫡系三十二名巨寇尽数斩绝,无一漏网!!” 轰隆隆!! 这句话,把殿里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,劈得头皮发炸! 崔浩死了?! 清河崔氏的嫡系被杀绝了?! 那可是盘踞江南两百年、连朝廷换了三代皇帝都动不得分毫的第一大门阀啊! “噗通!” 一个刚才跟着喊打喊杀的礼部主事,双腿一软,当场瘫坐在金砖地上,面无人色。 林如海根本不给这帮人喘息的工夫。 他深深吸了一口大殿里的冷气,展开了绢帛最后那一截长长的朱砂账目。 声音抖得像是在唱天书,整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: “臣奉旨查抄清河崔氏金陵祖库,连同附逆商号二十四处!” “共计查抄官造足色马蹄金,整整五百万两!!” “查抄内库足纹雪花官银,整整八千万两!!” “查抄前朝古玩法帖、珍珠红珊瑚、江南免税良田红契……” 林如海仰起头,扯着快要裂开的嗓门,冲着龙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: “折银不下两千万两!!” “总计查抄没收脏银——白银一亿一千万两整!!” “第一批现银五千万两,已由漕帮十万大船顺江运出,十日后抵京!!” 死寂。 绝对的死寂。 整座金銮殿里,连半点咽唾沫的动静都没了。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生生掐断。 一亿……一千万两?! 五千万两现银已经在运往京城的路上了?! 这笔钱,能把整座大周皇宫用纯金里里外外刷上三遍! 能把九边几十万大军的欠饷连发二十年! “哎哟我的娘哎……” 王御史眼珠子猛地一翻,手里的象牙笏板脱手砸在自个儿脚背上。 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,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子。 直挺挺向后倒去,后脑勺砸在金砖地上,当场休克晕死过去! 呼啦啦—— 大殿两侧原本还昂着下巴的几十名世家官员,裤裆里一阵发紧。 双腿抖得像筛糠,稀里哗啦跪倒了一大片。 个个面如死灰,浑身冷汗湿透了朝服。 他们知道,完了。 江南的天,被顾长渊一个人捅了个对穿。 世家的钱袋子,全变成了顾长渊手里的刀! 龙椅上头的小皇帝姬元,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。 半截屁股坐在冰凉的脚踏板上。 小脸煞白,嘴唇疯狂哆嗦着,两只手死死抠着龙袍下摆。 “一……一亿两?!” 姬元结结巴巴,眼泪差点吓得飙出来。 “他……他怎么能弄到这么多银子……他要造反……他肯定要造反了啊……” 珠帘后头。 苏卿怜手里的白玉如意轻轻搭在凤椅扶手上。 透过那一层朦胧的黄绢纱,她看着底下跪了一地、抖若筛糠的文武百官。 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勾起,泛出一抹说不尽的骄傲与得意。 顾长渊。 你这没良心的坏胚子,还真让哀家刮目相看。 苏卿怜伸手理了理耳边的金凤步摇,缓缓从凤椅上站起身来。 凤袍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她低头看了一眼侍立在帘子旁边的掌印大宫女云萝,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浅笑。 “去,给长乐宫暖阁备好上等的泥金贡纸。” 苏卿怜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嗔怪与春意: “哀家今晚,得亲自给那个无法无天的冤家,好好算算这笔风流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