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边的浪头拍在木桩子上,残血早被大水冲了个干净。
顾长渊怀里揣着那方沉甸甸的漕帮九龙玄铁印,连夜把三万多反叛的水耗子全编进了护粮营。 不服气的沉了江,服气的每人赏了半袋子雪花盐。 水路通了,粮道顺了。 可顾长渊没急着回京城邀功。 秦淮河边上的夫子庙大广场前头,这会儿被围得水泄不通。 大早上的薄雾刚散。 几百辆包着厚油布的大板车,排成了四条长蛇阵,把整座青石广场占得满满当当。 车上的麻绳一解开。 一捆捆用北境羊毛混着江南细棉压成的大棉被,像小山一样堆起来。 散着一股子新鲜日晒的暖烘烘气味。 旁边则是几百口敞开的大麻袋。 白花花、没有半粒砂石的上等精米,堆得冒了尖。 还有那一筐筐泛着冰碴子般白光的精制雪盐,晃得人眼晕。 “真……真白给啊?” 广场台阶底下,一个穿着破草鞋的老篾匠缩着脖子。 他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,连鼻涕挂在胡子拉碴上都忘了擦。 “官爷,不收铜板?领了真不挨板子?!” 站在大车前头的叶轻眉手里提着杆红木大秤。 她今天换了件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袄,袖口挽得老高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。 “大爷,瞧您这话说的!” 叶轻眉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,塞进老篾匠脏兮兮的粗布口袋里。 “朝廷抄了崔家八千万两银子,首辅大人说了,银子是从江南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,就得还给江南百姓!” “只要拿着金陵户籍的牌子,家家户户领两床厚棉被、三十斤白米、五斤细盐!” “排好队,谁插队就扣谁的口粮!” 广场上几万个穷苦百姓听得耳朵根子直发麻。 有要饭的叫花子,有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,还有抱着吃奶娃儿的年轻妇人。 汗酸味、咸菜味、湿布鞋的臭泥味混在一起,在大太阳底下蒸腾成一片热浪。 “苍天开眼啊!” 老篾匠摸着口袋里沉甸甸的真大米,眼泪唰地一下滚出来,砸在黑黑的手背上。 他扑通一声跪在烂泥水里,对着车上的大周旗帜咚咚磕头。 “青天大老爷!真是活菩萨转世啊!!” “砰!” 广场正中央的高木台上,突然传来一声炸响。 几口装满了金陵各县陈年账册的大木箱子,被人从上头直接掀翻下来。 账册散落一地。 顾长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干草。 手里抓着个铁皮打的大喇叭,踩在烂账本堆成的土包上。 身后站着抱剑的沈妙,还有一身红衣软甲的姬无忧。 “都别磕头了,本相还没死呢,用不着你们哭丧。” 顾长渊举起大铁皮喇叭,声音经过铁筒子一震,破锣似地传开。 底下喧闹的几万人瞬间屏住呼吸,齐刷刷仰起黑压压的脑袋。 “把眼泪擦了,听本相说三件事。” 顾长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,吹了两口,红呼呼的火星子直冒。 他随手把火折子往脚底下的账本堆里一扔。 “呲啦——!!” 桐油浸过的陈年旧账瞬间蹿起两丈多高的火舌! 热浪把台下前排百姓的眉毛烤得直卷曲。 “第一件事。” 顾长渊踩着火堆边上的焦木头,大声嚷嚷。 “这是江南各府衙门压了六十年的‘人头税’底册。” “今儿个当着你们的面,全烧成灰!” “从今往后,江南道所有州县,彻底废除丁银人头税!” “生几个娃,那是你们自个儿被窝里的本事,朝廷一文钱也不收!” 轰! 广场上几万人脑子里像炸开了雷。 人头税! 那是压在所有穷人脖子上两百年的吸血绳子! 多少人家生了闺女活活溺死,生了儿子不敢报户口,就为了省那每年二两银子的人头税! 现在……烧了?! 一个推着板车的中年汉子张着大嘴,眼泪顺着满是灰土的腮帮子往下淌,整个人傻了。 顾长渊没等他们回过神来,伸出两根手指头。 “第二件事。” “崔家查抄出来的十几处大宅子,本相全拨出去了。” “挂牌‘金陵第一免费小学’!” “只要是穷苦人家的半大娃子,七岁到十二岁,全给老子送进去念书!” 顾长渊拿铁皮喇叭指着台下的泥腿子们,扯着嗓门大喊: “不收一文钱束修!中午还管一顿带肉星子的大米干饭!” “识字的先生朝廷发饷银!” “免得你们的娃子长大了,还跟你们一样,连卖身契上的黑字都认不全,活该被人骗!” 人群里几个抱着破烂竹篮子的妇人,当场瘫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 穷人家的娃子……也能进学堂念书? 还能吃带肉的大米干饭?! “第三件事。” 顾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沓按着手印的招工告示,扔给身旁的张茂。 “按察使司出银子,招募五万壮劳力!” “从金陵修三条两丈宽的水泥硬路,直通镇江、常州、苏州!” “每天工钱四十文足铜钱,顿顿管饱,管三碗大米饭!” “有力气的汉子,明天一早去各坊衙门画押领工牌!” 三道政令,像三把重锤,把江南老百姓几辈子的窝囊和绝望,生生砸得粉碎! 没有一句虚头巴脑的大道理。 全是白花花的大米,全是热乎乎的干饭,全是落到手心里的真金白银! “扑通!” 不知是哪个老头先带的头。 紧接着,整个广场上,上至七八十岁的老翁,下至吃奶的孩童。 整整四五万人,如排山倒海般,轰然跪倒在泥地里! “顾相爷万岁!!” “顾青天万岁万岁万万岁!!” 声浪如怒海狂涛,震得秦淮河两岸的酒楼窗棂哗啦啦乱抖。 连江水里的鱼儿都被惊得成群跃出水面! 无数百姓把头死死磕在青石板上,哭嚎声与欢呼声混在一起,响彻金陵的天空。 从这一刻起。 江南这片曾经被世家门阀把持了二百年的肥沃土地。 彻底成了顾长渊铁板一块的私人大本营! 姬无忧站在高台边上,看着脚底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下跪人群。 她轻轻咬着下唇,转头看着那个正用袖子擦汗的粗俗男人。 眼神里的骄傲与震撼,浓得化不开。 大印落下。 一方红艳艳的“大周钦差巡抚江南都察院印”,在长达两丈的红绸布告上,狠狠盖了下去! …… 天色渐渐擦黑。 广场上的喧嚣慢慢散去,百姓们扛着米袋、裹着棉被,欢天喜地散回各个街巷。 公馆前厅的门廊下。 顾长渊解了官靴,光着脚踩在干燥的竹席子上。 他手里捧着一碗泡了碎茶叶的凉井水,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。 正拿手背抹着下巴上的水渍。 “踏、踏、踏。” 绝影踩着碎石子小跑进来,脸色紧绷得像块铁板。 他手里捏着一个细小的红蜡封竹管。 竹管顶端,用朱砂死死盖着一方小巧的飞凤印鉴。 大周当朝太后——苏卿怜的私人密印! “首辅,京城急脚递。” 绝影单膝跪下,把竹管双手奉上,声音压得极低: “太后娘娘亲手封的蜡,路上跑死了八匹快马,半个时辰前刚到的金陵。” 顾长渊挑了挑眉,伸手捏碎蜡封。 从里头抽出一张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细薄丝帛。 摊开一看。 上头用行草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凌乱,甚至还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泪痕: “顾长渊,你这没心肝的混账东西!” “江南的狐媚子就那么水灵?连着一个月,一封折子都不往回递!” “平南王那逆贼已经在江北蠢蠢欲动了,朝廷里那帮老骨头天天逼着哀家下罪己诏!” “你再不滚回京城……” 信纸的最末尾,笔尖几乎要戳破丝帛,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抓狂: “哀家就带着小皇帝,直接跳进太液池淹死给你看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