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脚底下一个激灵,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。
连亵裤都顾不上系紧,顺手抓起椅子背上的裤管子往腿上套。 “叫人!备马!” 顾长渊光着一只脚踩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,冲门外扯着嗓子大吼。 床榻上的白画扇惊呼一声,慌忙扯过散落的红罗被裹住雪白的身子。 “相爷!奴家立刻发天意谷的水信,调两千水鬼去燕子矶码头!” “麻溜点!” 顾长渊披上那件带扣子的玄色大氅,抓过沈妙冰凉的手腕子。 沈妙那张素白的小脸上全无血色,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,握着剑柄的指节捏得发白。 “少爷……我爷爷……我爷爷他吐了好多黑血……” 姑娘声音抖得不成调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,砸在顾长渊手背上。 “死不了!有老子在,阎王爷亲自来勾人也得给老子滚回去!” 顾长渊大步流星跨出房门,靴底在泥水台阶上一蹬,直接翻上了一匹快马。 绝影带着百十号黑袍影卫在后头策马狂追,马蹄踩碎了清晨积水的薄冰。 长江边,燕子矶漕帮总舵。 这处占地数百亩的水陆大码头,此刻早已经炸成了一锅滚水。 沿江十几里水面上,数千艘黑压压的大吃水漕船横七竖八撞在一起。 桅杆上的漕帮黄龙旗早被人扯烂了,扔在江水里泡得发黑。 岸上的青石大坝上,黑压压挤满了四五万名精壮苦力。 人人光着黑黝黝的膀子,扎着不同颜色的头巾,手里提着分水刺、挑货的生铁扁担、还有切缆绳的锈砍刀。 两帮人推推搡搡,唾沫星子在半空横飞,骂娘声快把江浪都压下去了。 “张奎你个狗娘养的!老帮主对你恩重如山!” “你带着外人断江封渡,还打伤大长老,你良心让狗吃了?!” “放你娘的臭屁!老骨头占着茅坑不拉屎,兄弟们三个月没见着荤腥了!” “平南王许给咱们每人二十两安家银!跟着老帮主喝西北风去吧!” 推搡的人群里头,动辄见血,砍倒了十几具尸首,全被踢进了浑浊的江水里。 顾长渊一勒缰绳,战马嘶鸣着撞开几个挡道的水匪。 沈妙甚至连马都没下稳,脚尖在马鞍上一借力,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线,直奔总舵后院的忠义堂冲进去! 后堂内室。 满屋子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跌打草药酒味,混着浓烈的血腥气。 沈天放老头子光着精瘦干瘪的上半身,仰面瘫在一条粗木板拼成的土床上。 胸口裹着厚厚一层白布,早被黑红色的血水浸得透湿。 嘴角的白胡子拉碴全被黑血结成了硬块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胸口塌陷下去好大一块。 五根肋骨全被打折了,连吸口气都跟拉风箱似地嗬嗬直响。 “爷爷!!” 沈妙扑在床板前头,眼泪扑簌簌砸在老头子干瘪的手背上。 “咳咳……妙丫头……” 沈天放艰难地睁开一只被打肿了的老眼,枯瘦的大手颤抖着抬起来。 “老子……老子还没咽气呢……哭个丧……” 老头子一激动,嘴角又涌出一大股暗红色的血沫子。 他看见大步走上前的顾长渊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泛起一股子滔天的狂怒。 “顾小子……那生铁矿的船……全让张奎扣了……” 沈天放死死抓着顾长渊的袖口,手背上青筋暴突。 “那畜生……平南王赵无极许了他‘镇江侯’的爵位!” “他把咱们从北境换回来的三千匹战马、还有从江南运去北边的精盐……” “全……全当投名状,送给平南王的叛军了!!” 老头子气得剧烈咳嗽,胸口的伤处崩裂,血水顺着棉布边缘往外冒。 “老子当年……当年在汉口江边,看他快冻死了,赏了他半拉发霉窝头!” “没成想……养出这么个弑师灭祖的白眼狼啊!!” 顾长渊伸手按住老头子的肩膀,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过去。 替他护住快要涣散的心脉。 顾长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墨水来,眼底泛着骇人的杀机。 平南王。 手伸得够长的啊。 正面不敢跟北境军交锋,竟然把暗箭放到了漕帮这条大周咽喉上! 要是江南通往北方的粮道被彻底掐死。 北境那三十万刚刚收编的大军,立马就得断粮哗变! “老爷子,把心放肚子里。” 顾长渊冷笑一声,帮老头把踢翻的破被子拉上胸口。 “这江南的水路是你们漕帮的,也是我大周的。” “谁伸手,本相就剁了谁的爪子。” 话音刚落。 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!!” 前堂的忠义大铜钟,突然被人发了疯似地连砸了九记! 那是召集全帮舵主夺位立誓的九响钟! “沈老头死了没有啊?!” 一阵狂妄至极的咆哮声从穿堂外头撞了进来。 大门被两只满是黑毛的大手狠狠推开。 张奎提着两把沉重的开山大斧,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闯进了后堂。 他穿着件敞怀的黑缎子马褂,大肚皮上横着一道尺半长的黑刀疤。 身后跟着三十多个满脸横肉的分舵舵把子,个个腰里插着短火铳和牛尾刀。 “哟,顾大首辅也在呢?” 张奎把两把大斧头往地砖上一顿,当啷一声砸碎了两块青砖。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油腻腻的骨头棒子剔着牙,斜着眼瞅顾长渊。 “大白天的,不在金陵城里吃你的软饭,跑咱们这水匪窝子里来装什么大尾巴狼?” 沈天放气得在床上直打滚,抓起床头的一只药碗狠狠砸了过去。 “逆徒!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!!” “啪!” 张奎一抬手,厚实的大巴掌直接把药碗凌空抽碎。 药渣子泼了满墙都是。 “老不死的东西,少跟老子倚老卖老!” 张奎吐掉嘴里的碎肉屑,眼珠子一瞪,满脸横肉直抽抽。 “十万漕帮兄弟在江里泡了祖祖辈辈,凭什么给大周朝廷当苦力?!” “一石粮食运到北边,朝廷才给两钱银子的脚钱!” “平南王开价每石给一两!还封老子当镇江侯!金山银山就在眼前!” 张奎回过头,冲着身后那群反叛的舵主们大声狞笑。 “兄弟们!沈老头老糊涂了,认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当女婿!” “今儿个咱们就把这老不死的扔进江里喂王八,推老子当总帮主!” “愿意跟着老子发财的,上前一步!!” “杀!杀!杀!” 十几个舵把子抽刀出鞘,满面狰狞地往前压了上来。 “发财?”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沈妙,突然缓缓转过身来。 长剑在手。 她脸上所有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全干了,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,透出万丈深渊般的森冷死寂。 “张奎,你那张狗嘴,说完了吗?” 沈妙向前迈出半步。 素白的裙摆在血泊中滑过,连一丝水花都没带起来。 “哟呵,小师妹……” 站在张奎左侧的一个干瘦舵主刚想出言调戏。 沈妙动了。 甚至没有人看清她的手腕是怎么抬起来的! “锵——!!” 一道刺目欲盲的纯阳剑罡在昏暗的堂屋里悍然炸裂! 快! 超越了肉眼捕捉极致的绝世快剑! “噗嗤!噗嗤!噗嗤!” 虚空中炸开三道血线! 那个干瘦舵主和旁边两个叫嚣得最欢的分舵把子,连手里的刀都没能递出半寸。 整整三颗大好头颅,伴随着喷涌三尺高的滚烫血泉,齐刷刷飞上了半空! 死尸栽倒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扑通声。 无头的脖腔里喷出的黑血,甚至把正堂墙上那张巨大的关公像全染成了猩红! 全场死寂! 十几个叛乱的头目吓得肝胆俱裂,连退了三步,裤裆里一阵发紧。 沈妙反手一振长剑,将剑刃上那一滴残血甩在张奎的脚背上。 剑锋斜指。 “欺师灭祖者,凌迟。” 张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肥肉疯狂跳动。 他死死看着脚边滚过来的三颗人头,额头上一层白毛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。 大宗师! 这沈家丫头竟然真练成了太乙玄门的化境大宗师! 但张奎能在长江水面上混出名堂,骨子里早就是个亡命之徒。 他狠狠咬破舌尖,猛地倒退三步,跨出了后堂门槛。 “放哨箭!!” 张奎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啸! “咻——!!” 一支红色响箭直冲云霄,在阴沉沉的天空上炸出一大团刺目的红烟! 水寨外头,几千面铜锣同时敲响!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码头四面八方包抄过来,无数原本属于官船的排子船上。 大红油布被猛地掀开。 露出了整整上百架纯生铁打造的大型排弩,还有数以千计装满了铁砂子的巨型抬铳! 全部对准了这间孤零零的后堂大厅! 黑压压的弩箭倒钩在日光下泛着致命的惨绿毒光。 张奎站在暴雨过后的水坝上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恶狠狠啐了一口黄痰在地上。 他举起手里那把带血的大斧头,指着屋里头的顾长渊和沈妙,发出了近乎疯狂的嚎叫: “沈妙!你武功再高,挡得住我们十万兄弟的平南王强弩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