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莹莹终究没敢爬上那座金山。
小姑娘两只手死死抓着大氅的领口,在坑道口缩成了一团。 天色大亮。 崔府前院的演武场上,青砖全被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。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浓重铁锈味。 两把重型鬼头大刀在晨光下泛着惨白惨白的光。 “噗嗤!” 两颗滚圆的人头滚进了竹筐里头。 崔浩那双至死都没闭上的眼睛,死死瞪着阴沉沉的天空。 几十个崔家嫡系的掌柜和少爷,瘫在泥地里,抖得连裤裆都尿湿了。 后堂大厅里。 顾长渊大马金刀坐在原本属于崔浩的紫檀木大交椅上。 脚底下踩着个刚垫上软布的脚踏子。 他手里抓着根刚炸出锅的油条,咬得嘎嘣脆,油星子直往外冒。 另一只手端着碗滚烫的白豆浆,刺溜刺溜喝得满嘴冒热气。 大厅正当中。 崔莹莹换了一身粗麻素白孝服,头上扎着条白布带子。 那是为她早死的亲爹补守的大孝。 姑娘直挺挺跪在冰凉的地砖上。 虽然身段依旧单薄柔弱,但那双哭肿了的杏眼里,却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凌厉与坚韧。 在她身后的大堂门槛外头。 偏房的三叔、四婶,还有几十口老老小小的远房亲戚。 全都趴在台阶底下,吓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 前院砍脑袋的动静,他们听得真真切切。 那是嫡系的下场。 至于他们这些偏房杂役,按大周律例,八成是要被穿上号衣,发配去边关充军的。 “嗝——” 顾长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揉了揉自个儿肚子。 他抓起桌上的粗布帕子,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油沫子,又抠了抠鼻翼。 “崔莹莹。” 顾长渊把帕子往桌上一扔,声音在大厅里荡开。 “门外那几十颗脑袋,你也瞧见了。” “崔浩这一房,男的死绝了,女的全发配去教坊司刷马桶。”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铜脚炉。 “按律,你们偏房就算没掺和造反,这通敌的罪名扣下来,少说也得全家去南疆啃石头。” 门外头的几十个偏房亲戚一听这话,吓得嗷嗷哭喊起来。 “首辅大人饶命啊!” “我们冤枉啊!我们平时连内院都进不去啊!” “闭嘴!” 跪在正当中的崔莹莹猛地转过头,厉声暴喝。 那声音又脆又硬,像一柄出鞘的短刀子,当场把后头那帮长辈的哭嚎声给镇住了。 她转过脸来,仰起那张白生生的小脸,直勾勾看着顾长渊。 “首辅大人。” 崔莹莹双手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额头贴着手背。 “偏房二十七口人的命,早就是大人您的了。” “大人要杀要刮,莹莹绝无怨言。” “但崔家在江南名下的六处大铁矿、三座盐山、还有四十几家铁匠大作坊。” 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 “里头的管事、矿工、老铁匠,全是我们偏房的亲戚和故旧。” “若是把我们全杀了,那些矿山作坊明天就得彻底瘫痪。” “大周要造新火器,要打北魏,江南的铁料一天都断不得!” 顾长渊听得直乐。 他单手撑着下巴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一身白孝服的小丫头。 这丫头还真不是个花瓶。 刀架在脖子上,居然还知道拿手里的生产资料当筹码跟自个儿讨价还价。 “你倒是挺会算账。” 顾长渊从袖筒里摸出一份盖了按察使司大红印鉴的官文。 随手扔在崔莹莹面前的泥水地上。 “啪嗒。” 文书展开,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墨字。 “崔家名下的产业,全部充公,并入‘大周皇家实业矿业公司’。” 顾长渊靠在椅子背上,慢条斯理地宣布。 “朝廷占七成干股,统管销路与铁料调配。” 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向跪在泥地里的白衣姑娘。 “剩下的三成干股,给你们崔家偏房留着分红。” “至于这矿业公司的第一任大掌柜兼总经理……” 顾长渊嘴角一咧,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 “就由你,崔莹莹来坐。” 这话一出。 大厅门外趴着的几十个偏房亲戚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生鸡蛋。 没……没充军? 不仅没充军,还给了三成干股?! 甚至让一个偏房的庶出黄毛丫头,当了掌管几万矿工的大掌柜?! “大……大人!” 门外头那个三叔结结巴巴地探出半个脑袋,眼里冒着绿光。 “莹莹她是个女娃子啊!哪有女人当大掌柜的道理?!” “小民是她亲三叔,小民管铁匠营管了二十年……” 顾长渊看都没看那个三叔一眼。 他只是懒洋洋抬了抬下巴。 站在一旁的张茂眼神一狠,反手就是一刀鞘,狠狠砸在那三叔的腮帮子上! “砰!” 三颗带血的黄牙当场飞了出来,那三叔惨叫一声,捂着脸滚在泥水里。 “首辅大人说话,哪轮得到你这碎催插嘴?!” 张茂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 顾长渊走下台阶,踱步走到崔莹莹面前。 “崔莹莹,你三叔觉得你是个女娃,镇不住场子。” 顾长渊居高临下看着她,语气森冷。 “你怎么说?” 崔莹莹咬着发白的下唇,连看都没看滚在地上的亲三叔一眼。 她慢慢站起身,从腰间拔出一把防身用的小匕首。 反手一刀! “夺!” 锋利的短刃直接钉在了三叔面前半寸的地砖缝隙里! “大周按察使司的官文在此!” 崔莹莹转过身,一双杏眼里透着令人胆寒的煞气。 “以后在矿业公司,我崔莹莹的话,就是规矩!” “谁敢仗着长辈的身份阳奉阴违,贪墨一两银子,前院的大坑里,还空着几十个位置呢!” 门外的几十个亲戚吓得浑身哆嗦,再没人敢放半个屁。 顾长渊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这女人,收下了。 有手腕,有心机,骨子里够狠,最要紧的是,她全家人的小命都攥在自个儿手掌心里。 “张茂,带着外头的人滚出去,把门关死。” 顾长渊摆了摆手。 “诺!” 张茂咧嘴一笑,像赶鸭子一样把门外那帮亲戚全轰了出去。 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轰然合上。 大厅里只剩下顾长渊和一身素白的崔莹莹。 刚才还满脸煞气的小姑娘,在大门关上的瞬间,像被抽干了力气。 手里那把匕首啪嗒掉在地上。 “哇——!” 一声凄凉的大哭。 崔莹莹猛地扑了上来,两只手死死抱住了顾长渊沾着泥点子的黑皮官靴。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靴面,哭得撕心裂肺。 甚至闭上眼睛,狠狠在顾长渊粗糙的皮靴头上亲了一口。 “大人……” 崔莹莹肩膀剧烈耸动着,眼泪鼻涕全蹭在顾长渊的裤脚上。 “莹莹这条贱命,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了!” “莹莹给大人当牛做马,做大人一辈子的狗!” 顾长渊叹了口气。 他弯下腰,伸手捏住姑娘单薄的肩膀,把她整个人拉了起来。 顺势带进怀里。 粗布大氅滑落,露出里头冰凉瘦弱的肩头。 顾长渊两只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,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 顺手擦掉她腮帮子上的眼泪泥印子。 “行了,别把自个儿当牲口。” 顾长渊拍了拍她有些颤抖的后背,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温存。 “跟了本相,就堂堂正正站在大太阳底下做人。” “今晚去公馆后厢房候着,本相好好教教你……怎么管账。” 崔莹莹抽抽搭搭地靠在他胸膛上,脸颊滚烫得像着了火。 两只冰凉的小手,紧紧抓着顾长渊常服的前襟,重重应了一声。 …… 第二天一早。 细雨初晴,秦淮河畔的金陵按察使司公馆。 后院书房里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。 顾长渊刚揉着眼角的干眼屎从软榻上爬起来。 手里抓着杯隔夜的凉茶漱着嘴。 “笃、笃、笃。” 书房雕花木门被人轻轻叩响。 那力道很轻,显得小心翼翼。 “进。”顾长渊把漱口水吐进痰盂里。 门轴转动。 白画扇推门走了进来。 这位秦淮第一花魁,今天罕见地没穿那些飘逸的轻纱罗裙。 而是换了一身素净沉稳的月白褙子,头发简单绾了个妇人髻。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红信笺,站在门边上。 那张平日里清冷出尘的绝美脸蛋上,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与纠结。 白画扇看着只穿了件单衣的顾长渊,咬了咬红唇,低声开口: “相爷,奴家……有要紧的事儿,得跟您招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