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黑布包袱顺着绝影的掌心甩出去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湿漉漉的弧线。 重重砸在回廊的青石板上,顺着积水骨碌碌滚进大厅。 “康儿?!我的康儿!!” 崔浩连滚带爬扑上去,两只枯手颤抖着撕开那层沾满烂泥的黑布。 一颗死不瞑目、七窍流血的人头赫然滚了出来! 惨白的脸皮在回廊灯笼的昏光照耀下,泛着死灰色的浮肿。 正是崔浩寄予厚望、执掌崔家黑甲死士的大儿子崔康! “哇——!!” 崔浩一屁股瘫坐在泥汤子里,喉头一甜,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自家儿子的脑门顶上。 他浑身筛糠似地发颤,抬头死死盯着戴着破烂铁面具的绝影,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开来。 “绝影……你这杀千刀的疯狗!!” 崔浩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野鬼。 “老夫给你一千万两暗花!让你去杀顾长渊!” “你……你为何杀我儿?!顾长渊的人头呢?!” 绝影站在屋檐滴水的阴影里头,单手按着缠满白绷带的右臂。 面具下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,泛起一抹残忍至极的戏谑。 “顾总经理说了,做买卖要讲信用,送温暖得从大公子送起。” “你给那两百万两废纸银票,也就只配买你儿子这条狗命。” “杂碎!老子活剐了你!!” 崔浩气得脑门青筋暴起,撑着地砖爬起来,扯着破锣嗓子朝后院疯狂大吼。 “来人啊!死士营呢?!给老夫把这个叛徒剁碎了喂狗!!” 然而。 平日里一呼百应的崔家大院,此刻却安静得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。 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 大宅后头突然响起了急促凄厉的示警铜锣声。 紧接着。 一阵阵沉闷的惨叫声和砍杀声,顺着漫天的狂暴夜雨,从东侧角门方向轰然炸开! “走水啦!东角门破了!” “锦衣卫杀进来了!快跑啊!” 几十个崔家家丁连滚带爬穿过回廊,浑身全是被雨水浇透的狼狈相。 有的连鞋都没穿,手里的长矛刀剑丢得满地都是。 崔浩只觉得头顶像是挨了一闷棍,两眼发黑。 东侧靠近排水沟的角门,平时由偏房老三把守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破了?! 他根本不知道。 半个时辰前。 崔莹莹就已经带着偏房三叔,往那两扇沉重的生铁大锁孔里,灌了满满半斤熟猪油。 锁芯早被生铁钳子暗中撬断了。 大周锦衣卫连攻城木都没用上,大脚板一踹,门轴当场脱扣! 雨幕深处。 几百名腰挎绣春刀、身披玄铁甲的锦衣卫精锐,像决堤的黑水一样涌进院落。 带头的张茂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,脚踩泥浆,面露狰狞。 更要命的是。 在锦衣卫前头开道的,赫然是上百名戴着白恶鬼面具的听雨阁职业杀手! 他们熟门熟路,像在自个儿后花园散步一样。 专门顺着崔家暗桩死士的暗哨摸上去。 手起刀落,一个照面便抹断一根脖子。 那些原本被崔家寄予厚望、号称能顶住官军三天的暗堡陷阱。 在听雨阁杀手眼里,简直跟脱光了衣裳的娘们没两样,瞬间被连根拔起! “后院柴房门口挂白灯笼的,全绕过去!” 张茂一边砍翻一个扑上来的管事,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大吼。 “首辅大人有令,挂白灯笼的是偏房良民,谁敢动一根草,老子剁了他的爪子!” 原本该成为崔家炮灰的几十个偏房男丁,见官军真按规矩绕路,哪还有半分替崔浩卖命的心思? 一个个扔了手里的木棍,缩在柴房里紧闭大门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 短短两柱香工夫。 整座不可一世的清河崔氏大宅,彻底沦为了单方面的修罗屠场。 “踏、踏、踏。” 沉稳平缓的皮靴踩水声,穿过庭院满地的尸体和断刀,慢悠悠传了过来。 一把宽大的明黄色油纸伞,在狂风暴雨中撑得极稳。 顾长渊单手握着伞柄,身上换了一身崭新干净的月白长袍。 嘴角叼着半根剔牙的细竹签子。 沈妙一身素白衣裙,抱着未出鞘的长剑,冷漠地跟在他左手侧。 绝影则微微躬身,像一条收敛了爪牙的恶犬,提刀护在他右后方。 三个人踩着台阶上的鲜血和雨水,迈步走进了水榭大厅。 甚至连顾长渊鞋面上的白云头,都没溅上半点泥沫子。 “崔老爷子,雨夜风大,怎么不进屋暖和暖和?” 顾长渊停下步子,收起油纸伞,随手递给身旁的沈妙。 他居高临下看着泥水里缩成一团的崔浩,笑得人畜无害。 “看您这身子骨抖的,是穿少了,还是被这人头吓着了?” “噗——!!” 崔浩看着毫发无损、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上一根的顾长渊。 又看了看像忠犬一样立在顾长渊身后的绝影。 一口滚烫的逆血狂喷三尺高,整个人直挺挺瘫倒在碎砖烂瓦里头。 “顾长渊……你……你这个魔鬼……” 崔浩满脸血污,颤抖着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头,指着顾长渊的鼻尖。 “大周开国二百年……历代先皇皆以礼法优待我清河崔氏……” 老头子涕泪横流,绝望地拍打着地砖。 “你无凭无据,擅调禁军死士,屠戮士族满门!” “天理何在?!王法何在?!” 顾长渊走上前,一脚踩碎了地上半截断裂的红木椅腿。 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 “王法?” 顾长渊蹲下身子,伸出一只手,拍了拍崔浩满是褶子的老脸。 “老东西,你聚众抗税的时候,怎么不跟本相谈王法?” “你让死士在落松林埋伏老子的时候,怎么不谈王法?” “你掏出一千万两暗花,买本相脑袋的时候,你的天理又去哪儿了?!” 顾长渊猛地站起身,抬脚狠狠跺在崔浩的胸口上! “砰!” 崔浩惨嚎一声,肋骨当场断了两根,整个人陷进烂泥地里半寸深。 “本相今儿个就是江南的天理,就是金陵的王法!” 顾长渊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,眼神冰冷刺骨。 大厅四周。 张茂带着几十名浑身是血的锦衣卫大步跨了进来。 手里押解着崔家嫡系的二掌柜、三管事,以及十几个抖若筛糠的崔家直系少爷。 “启禀首辅!” 张茂一抹脸上的血水,大声抱拳。 “前院后院一千二百名负隅顽抗的死士,尽数斩绝!” “崔氏嫡系主犯三十二人,全数生擒锁拿!” “偏房妇孺老小已被圈禁在西跨院,无一人伤亡!” 崔莹莹从院落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。 她披着那件宽大的黑大氅,眼眶通红,咬着嘴唇,低着头站在回廊下。 崔浩瞪着崔莹莹,眼里几乎要喷出毒火。 “是你……是你这个小贱人引的狼入室?!” 崔莹莹娇躯微微发抖,但迎上崔浩的目光时,眼底的畏缩却变成了一股复仇的快意。 “大伯父,当年你逼死我爹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 顾长渊摆了摆手,示意张茂把人拖下去。 他缓缓转过身,打量着这座气派奢华、挂满了前朝字画的名门正堂。 “张茂,给本相抄。” 顾长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肉条,塞进嘴里嚼巴着。 “一块生铁板都不准给老子留下。” 崔浩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咳着血沫子,嘴角却突然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癫的怨毒冷笑。 他死死咬着带血的牙齿,仰起头,死盯着顾长渊的背影,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最后的诅咒: “顾长渊!老夫在江南积累了百年的巨额黄金,你休想得到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