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烟顺着残破的墙窟窿往外飘。
顾长渊站在湿漉漉的砖堆边上,低头鼓起腮帮子。 “呼——” 他冲着那根还发烫的黑生铁枪管,轻轻吹了口气,吹散了枪口凝着的一缕淡青色火药烟子。 “下三滥?暗器?” 顾长渊拿小拇指抠了抠鼻翼,嘴角咧开一个混不吝的坏笑。 “兄弟,你这思想觉悟,落后了整整三百年啊。” 他把沉甸甸的铁喷子扛在肩头上,居高临下打量着泥坑里的绝影。 “这不叫卑鄙,这叫工业革命。” “时代变了,大人。” 绝影仰面躺在泥水洼里,胸膛剧烈起伏,嘴里往外冒着带血的黏沫子。 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,嵌着几颗发烫的铅砂,血肉模糊。 他想抬手去摸剑,可右手腕骨早被震碎了,软塌塌耷拉在烂泥里头。 “你……你算计我……” 绝影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喘息声,眼底满是挫败的血丝。 “算计你?拉倒吧,本相可没闲工夫算计一个碎催。” 顾长渊转过身,冲着身后看傻了眼的沈妙摆了摆手。 “小妙儿,把他拖进来。” “死在外头烂泥地里,明儿个早上还得劳烦杂役洗地皮,费水。” 沈妙应了一声,收剑回鞘。 她走上前去,单手揪住绝影后颈窝那片被轰烂的烂布条。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直接把这位大周第一杀手从外院烂泥里拖了进来。 “砰。” 绝影被扔在书房一块干爽的破草席上,浑身泥水在席子上洇开一大片黑渍。 月华光着脚走过去,嫌弃地拿脚尖踢了踢绝影断掉的右胳膊。 “哟,骨头全碎了,这手算是废利索了。” 月华幸灾乐祸地娇笑了一声,胸前那片发紧的衣襟乱颤。 “刚才不是挺横的吗?还要把老娘的人头拧下来当马桶呢。” 绝影死死咬着牙,把脸偏向一旁,连哼都不哼一声。 就在这时。 院子外头的回廊拐角处,传来一阵木屐踩在积水里的踢踏声。 “哟,看来我来得正好,收场的席面还没撤呢。” 一道脆生生的打趣声响起来。 叶轻眉打着一把青竹油纸伞,脚下踩着一双防滑的木齿屐。 身上套着件干净利落的深蓝色长袍,腰里还塞着那把黄铜小算盘。 她收了伞,往门框边上一靠,手里抓着厚厚一叠用蓝布包着的线装册子。 “大人,您交代的事儿,查得连根底儿都不剩了。” 叶轻眉迈过地上的碎砖头,把手里的蓝布包袱随手甩在书案上。 “啪嗒。” 包袱散开,里头露出七八张画满朱砂红圈的大周舆图,还有厚厚两沓按满了黑手印的密档。 绝影原本灰暗的眸子,在扫到那些密档封皮上的朱砂印记时,猛地一缩! 那些印记,是用听雨阁专用的暗杀密文画的! “听雨阁金陵总舵,设在城南宰猪巷第三家肉铺的地窖底下。” 叶轻眉拉过一把还算结实的圆木凳子坐下,嘴里咬着根干草棍。 她翻开最上头的那本账册,慢条斯理地念着: “姑苏分舵,藏在寒山寺后山的废茶园里,管事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腿和尚。” “临安分舵、江陵分舵、襄阳分舵……” 叶轻眉合上账本,抬起头,冲着地上的绝影微微一笑。 “一共三十六处分舵,两千四百八十一名在册杀手。” “从上头的天字号刺客,到下头负责踩盘子的包子铺掌柜,全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按着呢。” 轰! 绝影脑子里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锤。 他死死瞪着叶轻眉,那双原本冷漠麻木的眼睛里,终于浮现出深入骨髓的恐惧。 听雨阁在大周黑道上经营了整整五十年! 隐秘到了极点,连历代大周皇帝想查都摸不着门路! 现在…… 竟然被这几个年轻男女,把老底全翻了个底朝天?! 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!” 绝影挣扎着想坐起来,胸口的断骨疼得他冷汗直流。 “朝廷要灭我听雨阁,直接调兵围剿便是!” “何必费这么大周折,在这儿看老子的笑话?!” 顾长渊从怀里摸出两颗生核桃,放在手里转着圈。 “灭你们?” 顾长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噗嗤一声乐了。 “绝影阁主,你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?” 他站起身,走到绝影跟前蹲下,手里两颗硬核桃在绝影脑门上轻轻敲了敲。 发出梆梆的脆响。 “调兵围剿不要花银子的啊?” “神机营放一炮要二两银子,禁军开拔一天得费几千石粮食。” “本相是个生意人,做买卖讲究的是开源节流,不是抄家斗气。” 顾长渊把脸凑到绝影跟前,语气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子魔鬼般的蛊惑。 “你们听雨阁两千多号亡命徒,个个身手矫健,飞檐走壁。” “杀人放火是一把好手,刺探消息更比官府的衙役灵光。” “全宰了,那不成暴殄天物了?” 绝影愣住了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。 “你……你想招安?!” 绝影冷笑一声,强撑着讽刺道。 “听雨阁是江湖门派,只认银子,绝不吃朝廷的嗟来之食!” “当官府的狗,老子宁可去死!” “当狗?” 顾长渊撇了撇嘴,一脸嫌弃。 “想当本相的狗,你还不够格呢。” 他站起身,大袖一挥,指了指桌上叶轻眉带来的那份文书。 “本相给你的,不是招安,是‘劳务派遣’。” 顾长渊清了清嗓子,搬出了一套让这帮古人两眼抹黑的现代职场黑话。 “听雨阁三十六分舵,原地保留编制,更名为‘大周首辅直属特别调查局’。” “你绝影,任第一任局长,享受正四品武官待遇。” 顾长渊竖起一根手指头。 “第一,身份洗白,以前背着的命案,按察使司一笔勾销,发大周正规腰牌。” “第二,在册杀手,每人每月基础俸银二十两,出任务按难度给绩效提成,干一票提三成!”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。 “第三,包工伤医治,残了的发抚恤金养到死,死了的管埋管抚养孤儿寡母。” “这叫‘五险一金’,朝廷全额拨款,绝不拖欠!” “第四,也是顶要紧的一条。” 顾长渊居高临下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 “江南各大钱庄、丝绸行抄没之后,成立大周皇家实业商会。” “本相给你们听雨阁一成干股分红!” “只要商会挣了钱,年底按人头分红分金元宝!” 顾长渊说完,拍了拍手上的核桃渣子,笑眯眯俯视着他。 “绝影阁主,你给崔浩那老杂毛干活,拼了老命拿两百万两假银票,骨头断三根,差点死在泥坑里。” “给本相干活,旱涝保收,吃公家饭,拿干股,受万人敬仰。” 顾长渊挑了挑眉,语气里满是戏谑: “你是愿意接着回耗子洞里茹毛饮血,还是跟着本相,堂堂正正站在大太阳底下分金子?”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。 绝影整个人彻底傻了。 他那颗在黑暗里浸泡了二十年的冰冷心脏,在这一刻狠狠抽搐了起来。 刺客是什么? 是达官贵人夜壶一样的东西,用完了就砸,见不得光,老了伤了就被丢在荒郊野岭喂野狗。 五险一金? 工伤包治? 死后管埋? 甚至……还能当官拿正四品的俸禄,年底参与朝廷商会的分红?! 这特么哪里是招安啊! 这简直是把一群阴沟里的老鼠,生生抱上了黄金打造的龙椅! 绝影剧烈喘息着,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。 他低头看着自个儿流血的手腕,又看了看那张按着朱红大印的契约文书。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 他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泥水里抬起满是血污的脸,颤声发问: “首辅大人……您说的这些……真的全算数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