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拿小指头掏了掏耳朵眼。
顺手把一小团黄色耳垢弹在湿漉漉的地砖上。 “骗你?” 顾长渊嗤笑一声,眼皮子都没撩一下。 “本相有必要编瞎话,去糊弄一个马上要掉脑袋的死人吗?” 他伸脚踢了踢桌腿上的碎木屑。 “大德钱庄倒台,金陵城里要债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。” “你怀里那张烂棉纸,现在连个烧饼都买不着。” 这话像是一把带倒刺的生铁钩子。 生生扎进了绝影的心窝子里,把那点仅剩的骄傲扯得稀烂。 绝影死死攥着那张沾满黑血的大银票。 指甲生生把厚棉纸给抠透了,刺破掌心,淌出浓稠发暗的血水。 白干了。 听雨阁几十个兄弟的命,全白搭了。 自个儿在雨里挨了三剑一脚,到头来成了全江南最大的笑话! “去你娘的崔浩……” 绝影喉咙底下的声音由低变高,猛地变成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狂吼: “去你娘的朝廷!!” 他那张白恶鬼面具上的裂纹彻底崩开,“啪嗒”一声摔成两半。 露出一张惨白如纸、眼珠子通红的年轻面孔。 嘴角全是黑血沫子,面容扭曲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。 “老子不退单!” 绝影双手死死扣住那柄细长柳叶剑,脚底下的碎砖轰然炸裂开来! “老子拿不到银子,也得先剁了你的狗头!” “老子今天赔本赚吆喝,拉你这狗官一块下阎王殿!!” 疯了。 这个天下第一杀手,在真金白银化为乌有的打击下,彻底失了心智! 他浑身的骨节发出爆豆子般的脆响。 残存的所有真气,在这一瞬间被他压榨到了极限,经脉里的血顺着毛孔往外渗! 柳叶细剑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,绿油油的毒芒暴涨了三寸! 人剑合一! 绝影身子猛地一弓,整个人带起一阵凄厉的风暴,直扑书案后的顾长渊! 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境地! 连地上的积水都被这一剑带出的狂暴风压,生生逼退成两道泥浪! “少爷小心!!” 沈妙急得嗓子都变了调,脚下发力,秋水长剑急刺而出! 但距离差了三步! 绝影这是存了必死之心的玉石俱焚,速度快得连大宗师都慢了半拍! “顾长渊!!” 姬无忧也是眼角欲裂,两把短刀脱手飞掷,想要阻拦那道绿芒! 可那柄毒剑太快了。 眨巴眼的工夫,剑尖带着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,已经撞破了顾长渊身前的最后一道屏障! 眼看顾长渊的脑门就要被这一剑生生扎出个血窟窿! 就在这一瞬间。 顾长渊不仅没有后退,连脸上的懒散表情都没变上一分。 “赔本赚吆喝?” 顾长渊嘴里嚼着花生皮,冷笑了一声。 “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牙口。” 他的右手早就垂在破烂的书案底下了。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。 顾长渊弯着腰,双手从桌斗深处,猛地端出了一个沉重粗暴的生铁大家伙! 那玩意儿足有两尺来长。 前头赫然并排焊着整整七根碗口粗细的黑生铁枪管! 中间卡着一个巴掌大的铜质转轮,后头接着个厚重的红木托子! 枪身表面还抹着一层防锈的菜籽油,在灯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冷光。 叶轻眉在江南兵工厂,按照现代多管转轮霰弹枪的原理,纯手工敲出来的近战大杀器—— “七星追魂大喷子”! “咔哒!” 顾长渊单手托着枪托,大拇指极其熟练地将粗沉的生铁击锤往后一扳! 机括咬合的脆响,清脆得让人心惊肉跳。 此时此刻。 绝影的剑尖,距离顾长渊的鼻梁骨,只剩下不到一尺! 绝影甚至已经看清了那黑漆漆、拳头大的七个铁窟窿。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 “死!!” 绝影嘶吼出声,全身力气灌注在剑尖上! 顾长渊咧开嘴,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看死人般的微笑。 食指猛地扣死扳机! “老弟,时代变了。” “轰——!!!!” 一声前所未有的狂暴巨响,在狭窄的书房里悍然引爆! 那不是雷声。 那是几十两黑火药在密闭的生铁管子里同时被引信点燃的狂暴轰鸣! 大团刺目发白的巨大火光,从七个铁枪管里狂喷而出! 滚滚浓烟混杂着刺鼻的硫磺硝石焦味,瞬间塞满了整座屋子。 七根枪管里头塞着的两百多颗特制碎铅弹、生铁砂子,呈扇形铺天盖地喷涌而出!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。 完全是纯粹到极致的野蛮动能覆盖! “铛铛铛铛铛——!!” 一阵密密麻麻如暴雨打芭蕉般的金属爆鸣声! 绝影那柄削铁如泥的柳叶细剑,在撞上这片铅弹风暴的瞬间。 就像一根脆弱的面条,连半寸都没能推进。 当场被轰成了几十截扭曲变形的废铁片,倒卷着飞了回去! 绝影体外那层拼死凝聚起来的护体真气罩子。 在现代火器的贴脸轰击下,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,瞬间被撕扯得粉碎! “噗噗噗噗噗!” 无数颗滚烫的碎铁砂和铅弹,狠狠砸在绝影的面颊、胸口、肩膀上! 他身上那件发灰的黑袍,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破烂布条! 胸口的皮肉被打得血肉模糊,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后坐冲击力带得双脚离地! “咚——!!” 绝影两百斤重的精瘦身躯,化作了一颗倒飞出去的黑色炮弹。 硬生生砸穿了书房后头那堵一尺多厚的青砖土墙! 墙体轰然倒塌。 绝影一路飞出大堂,重重砸在外院的泥水坑里,激起两丈高的浑水浊浪! 书房里头,硝烟弥漫。 沈妙呆住了,手里的长剑僵在半空。 姬无忧甩飞出去的两把短刀当啷掉在地上,她死死捂着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,满脸呆滞。 月华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攥着的那几条蜈蚣全被她捏成了一滩烂泥。 顾长渊被火枪的巨大后坐力震得往后滑了半步,后背撞在柱子上。 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。 “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 顾长渊被扑面而来的浓黑硝烟呛得直翻白眼,大声咳嗽起来。 他把手里还冒着滚滚青烟的沉重铁喷子随手往桌上一扔。 枪管烫得把桌上的宣纸都烫出了焦黄印子。 “真他娘的得劲。” 顾长渊揉了揉震得发麻的右肩膀,从腰间摸出块破抹布擦了擦脸上的黑烟灰。 外头的暴雨依旧在哗啦啦下着。 砸在破了大洞的墙体上,把倒塌的碎砖烂泥冲刷得一片狼藉。 顾长渊趿拉着布鞋,踩着地上的碎铁片子,从墙上那个大窟窿里钻了出来。 泥坑边上。 绝影仰面躺在黑泥水里,浑身像被剥了皮一样,血水顺着衣服破布条流进水洼。 那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蛋上,嵌着四五颗乌黑的铁砂子,半边脸全肿成了紫色。 他的胸口塌陷下去好几处,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。 右手臂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显然是彻底废了。 他死死按着焦黑冒烟的胸口,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。 看着那个在烟雨里走过来的年轻权臣。 绝影大口大口往外咳着带着碎内脏的黑血沫子,浑身剧烈发颤。 他看着顾长渊,那双杀手该有的冰冷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荒谬、震惊,以及深入骨髓的骇然。 绝影动了动几乎没有知觉的嘴唇,声音嘶哑微弱得像蚊子哼哼: “你……你堂堂大周首辅……” 绝影咳出一块淤血,眼神空洞地盯着顾长渊,颤声发问: “你居然……使用如此卑鄙、还会冒烟的下三滥暗器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