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漆漆的腥臭暴雨倾盆砸落。
檐沟里的水排不赢,顺着瓦当哗啦啦往下淌。 浇在青石板地上,溅起一尺多高的黑水花子。 “啪嗒!” 前院那面一人多高的粉白照壁顶上,猛地翻下来七八个黑衣劲装汉子。 脚底踩在湿漉漉的碎瓦片上,发出沉闷的碎裂声。 雨幕深处,呼啦啦又从高墙上翻下来三十多道黑影。 个个脸上裹着浸过桐油的黑面巾,只露出一双双满是血丝的招子。 手里拎着的家伙什五花八门。 有带倒钩的分水刺,有淬了绿毒的透骨钉,还有开山破甲的厚背砍刀。 身上那股子常年在暗巷里打滚的血腥气,连大雨都冲不散。 “首辅大人,面子挺大啊。”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扯下面巾,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。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里头泛着绿幽幽的光,手里两把短刃撞得当啷响。 “崔家在黑市放了一千万两白银的花红。” “兄弟们今儿晚上哪怕拼掉半条命,也得把您项上这颗金头给割下来下酒!” 水廊檐底下。 顾长渊压根没搭理他。 他搬了张落了层灰的长条竹椅,斜斜靠在背风的红漆大柱子跟前。 两条腿大剌剌搭在廊沿的矮栏杆上。 手里端着个粗陶大茶碗,碗沿上还结着块发黄的老茶垢。 “呲溜——” 顾长渊喝了口半温不凉的苦沫子茶,抬起右手抠了抠脚丫子。 “小妙儿。” 他把茶碗往栏杆上一搁,头也不回地开口。 “刚才外头那叫花子说,本相的脑袋值一千万两?” 沈妙抱着那柄没出鞘的秋水长剑,直挺挺立在他右边。 身上素白的裙摆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角。 她低头瞅了一眼顾长渊那只扣完脚又准备抓茶杯的手,嫌弃地蹙起眉头。 “少爷,把手擦干净了再说话。” 沈妙从袖筒里摸出块干麻布,啪地拍在顾长渊手背上。 “一千万两白银,够买金陵城三条主街了。” “这帮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,自然闻着味儿就扑上来了。” 坐在顾长渊左手边的月华,斜靠在朱红栏杆上。 手里正把玩着一根刚从后院竹林里顺来的青竹管子。 管子两头被削得尖尖的,上头还带着几滴新鲜的绿竹汁水。 她那双原本泛着幽紫色的眸子,这会儿水汪汪地黏在顾长渊侧脸上。 听见沈妙说话,月华不高兴地哼了一声。 “一千万两很多吗?” 月华扭了扭腰肢,胸前那件发紧的青布棉裙被绷得生疼。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头,轻轻扯了扯顾长渊的衣领子。 “顾郎,只要你开口,我回南疆把十二寨的存银全给你起出来。” “怎么也比崔家那帮土财主多出两倍去。” 姬无忧早带着影卫去后宅布防了,前廊就剩这仨人。 顾长渊被她那声“顾郎”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 他抓起茶碗边上的干抹布,抹了把脸。 “行了,别在这儿争风吃醋了。” 顾长渊指了指院子里踩着黑泥逼上来的几十号刺客,咧嘴一笑。 “这算不算买一送一的贴身保镖?” “刚才本相说的话还算数,谁漏掉一个活口,明天去把后院那三个马桶刷干净。” 沈妙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少爷放心,沈妙从不刷马桶。” 月华也跟着扬起那张精致的小脸,冷笑一声。 “刷马桶的活儿,留给崔家那帮蠢货干正合适。” 站在烂泥地里的独眼刺客头子,脸都绿了。 他在江南黑道混了三十年,接过的暗杀单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 何曾见过这等被围住了还在聊谁刷马桶的荒唐场面?! 这特么是对职业刺客的羞辱! “死到临头还敢嘴碎!” 独眼头子猛地一挥手,手背上的青筋跳得老高。 “放箭!射烂那小娘皮的嘴!留首辅一口气就行!” “嗖!嗖!嗖!” 站在两侧水池边上的十几个黑衣人,动作快得像猿猴。 甩手就是一蓬密不透风的透骨钉! 那钉子上全淬着见血封喉的马钱子剧毒,在黑雨里泛着幽绿色的冷光。 劈头盖脸直奔长廊正当中的顾长渊罩了下来! 顾长渊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,自顾自低头吹着茶碗里的热气。 “找死。” 月华眼神骤然沉了下去,刚才那副娇柔讨好的神态在一瞬间荡然无存。 她赤着脚往前迈了半步。 沾着雨水泥浆的脚趾在青砖地上狠狠一扣! 将那根绿青竹管横在红唇边上,猛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息! “呜——!” 一道干涩刺耳的怪鸣,像指甲划过铜镜,瞬间撕裂了雨声。 院子里那汪原本泛着黑油死水的荷花池,突然像烧开的滚油一样沸腾起来! “哗啦啦!!” 无数只黑背硬甲的潜水甲虫,混杂着密密麻麻的尖头飞蛾,从泥塘底下的污泥里暴涌而出! 在大雨中凝聚成一面三丈多宽的厚重“虫墙”! 迎面撞上来的漫天透骨钉。 “噗噗噗噗!” 扎进虫墙里头,就像陷进了烂肉泥巴当中。 那些带毒的钢钉甚至没能穿透半尺,就被成千上万只发狂的毒虫当场啃成了废铁! “虫……南疆蛊术?!” 几个冲在前面的刺客脚下一软,吓得惊声惨叫。 还没等他们退后半步。 一直安安静静立在右侧的沈妙,终于动了。 她没说话,连呼吸声都没变上一分。 但她整个人在踏出长廊台阶的刹那,脚下竟然连半点泥浆都没溅起来! “呛啷——!!” 秋水长剑悍然出鞘! 一道炫目如白昼的雪亮剑光,在满院的黑雨里炸成了一汪耀眼的匹练! 太乙玄门,分水式! 剑锋划过空气,撕出一道尖锐的气爆声。 迎面砸下来的狂暴黑雨,硬生生被这道狂暴的剑气从中间横切成了两截! 沈妙身形晃动,在雨帘里拉出三道看不清的素白残影。 太快了。 快得让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黑道亡命徒,根本分不清剑锋到底在哪儿! “噗嗤!” 一名手持分水刺的黑衣人脖腔处,猛地喷出一道两尺多高的黑血。 他整个人僵直地往前倒下,脑袋还在半空翻滚。 沈妙的长剑去势不减。 剑尖在泥水里轻轻一挑,带起一片混杂着真气的致命雨箭! “叮叮当当!” 兵刃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。 那几个冲得最凶的黑衣死士,手里的厚背大砍刀就像干脆面一样断成数截!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骨骼断裂声。 沈妙的身影如惊鸿般在人群里穿梭了一圈。 青砖地上,泥水里,池塘边。 惨白色的剑芒每一次闪烁,必定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。 那个独眼刺客头子甚至刚举起短刃,还没看清敌人的面孔。 沈妙的身子就已经贴到了他的鼻尖前头。 一双清冷的眸子,近在咫尺。 “你……” 独眼头子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。 沈妙反手一剑抹过。 “咔嚓。” 长剑入鞘。 整座前院的雨水声重新盖过了一切。 三十多个黑衣死士,七零八落栽倒在泥泞里,全被抹断了喉管。 鲜红色的血水顺着青砖缝隙,咕嘟咕嘟往荷花池里灌,把满池的黑水染成了一锅暗红色。 沈妙抬手,扯过长廊柱子上搭着的一块干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剑鞘上的雨渍。 顾长渊喝完最后一口温茶水。 他随手把陶碗往栏杆上一搁,看着满地的尸首,笑眯眯地伸出大拇指。 “成啊,小妙儿这剑法又利索了不少。” 顾长渊从竹椅上站起身,踢了踢自个儿发酸的后脚跟。 月华踩着满地的烂泥碎骨走过来。 她抬起光溜溜的脚丫子,嫌弃地踹了踹那个独眼头子还在抽搐的尸体。 从对方怀里挑出一面沾着黑泥的青铜令牌。 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地煞堂。 月华那双眸子闪烁着森然冷意,不屑地把令牌扔进泥水里踩碎。 她转过头,看向剔着牙的顾长渊,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讥讽。 “崔浩这个老家伙,居然只派这种地痞流氓来送死。” 月华用帕子擦了擦鼻尖上的黑灰,冷冷吐出一句话: “看来他已经去请听雨阁的绝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