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山后山,一线天峡谷。
风雨刮得山道两边的野刺丛疯狂倒伏。 地底下一处天然裂开的巨大溶洞口子,像一张生在地皮上的黑嘴巴。 冷风倒灌进去,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呜声。 石梯子上全是滑不溜丢的绿青苔。 崔浩裹着件烂油布雨蓑,脚下一滑,险些一脑门磕在突出来的石笋上。 “哎哟!” 他扶着湿漉漉的石壁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心口窝跳得像擂鼓。 裤腿子全叫泥汤子浸透了,冷水顺着脚脖子往鞋窠里钻,冰得骨头生疼。 “崔公,脚底下慢着点。” 前头引路的黑袍杀手提着盏昏黄的风灯,头也不回地哑声开口。 “石缝里头全是淬了见血封喉的毒机弩,踩错半步,神仙也救不回你这条老命。” 崔浩吓得把缩回去的脚赶紧收稳当,后脖颈子直冒凉气。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精壮家丁。 四个人抬一口沉香木大箱子,勒着粗麻绳的肩膀早磨破了皮,渗出血水来。 沉重的木箱子在狭窄的岩洞里磕磕碰碰,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。 越往深处走,腥臊味越重。 那是蝙蝠拉的臭干粪,混着生铁锈和陈年死人血的味道。 拐过三道人工凿出来的石卡口。 眼前豁然开朗。 一座足有半个校场大的空旷石窟里,点着几大盆冒着青烟的牛油大火把。 十几条粗如手臂的生铁链子从穹顶垂挂下来。 上面吊着一块块风干了的辨不出模样的黑肉干,不知是野兽的,还是仇家的。 石窟最深处的一方青灰巨石上。 端坐着一个面色苍白得像纸糊的年轻男人。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单薄黑缎长衫,领口松垮垮敞开着。 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锁骨,上面横着一道三寸长的蜈蚣刀疤。 生得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俊美得让人晃眼。 但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眸子,却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水,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。 大周第一暗杀门派,听雨阁阁主——绝影! 他手里抓着块粗麻油布,正低头擦拭着膝头平放着的一柄狭长细剑。 剑刃只有指头宽,薄如柳叶,剑脊上嵌着一道暗红色的放血槽。 “崔公好大的兴致。” 绝影连头都没抬一下,手腕缓慢而稳定地擦着剑刃。 “金陵城里这会儿正下着毒雨呢,您老不在祖宅地窖里数金豆子,跑我这死人窟里找晦气?” 崔浩抹了一把脸上的臭雨水,把身上的湿蓑衣扯下来扔在泥地上。 “绝影阁主!” 崔浩几步抢到青石台阶下头,从怀里摸出方帕子擦了擦鼻涕。 “地煞堂那帮废物全折在公馆前院了!” “南疆的圣女也没了消息,那顾长渊……那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!” 崔浩猛地转身,冲着身后吓得打摆子的家丁们厉声咆哮。 “愣着干什么?!全给老夫抬上来!” “开箱!!” “砰!砰!砰!” 十二口沉重的沉香木大箱子被狠狠掀翻在地。 撬棍崩断铁锁的脆响在空旷的石窟里炸开! 盖子掀开的瞬间。 原本昏暗阴森的溶洞,硬生生被一片暴烈的宝光照得雪亮! 最前头的三口箱子里,全是用红绸子垫着的成年人小臂粗细的白参! 根须全全乎乎,通体泛着玉石般的白润光泽,正是关东长白山压箱底的千年野山参! 中间的四口箱子里,盛满了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! 幽绿色的光晕在空气里流淌,把旁边石壁上的怪石照得如同碧玉雕琢! 剩下的五口大箱子里头,齐刷刷码放着上千锭马蹄形状的金元宝! 黄澄澄一片,金光晃得人眼睛生疼! “吸溜……” 石窟四面岩缝里趴着的几十名黑衣杀手,同时咽了一大口唾沫。 哪怕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,何曾见过这般堆积成山的泼天富贵?! 崔浩喘着粗气,眼睛赤红一片。 “这是清河崔氏攒了六代的家底!” “这十二箱东西,折合市价,不下四百万两现银!” 崔浩一把抓起一根干枯的野山参,骨节捏得泛白。 “加上老夫昨天托人送进阁里的八十万两金票,整整一千万两暗花!” 老头子仰起头,死死盯着石台上的绝影,从牙缝里挤出恶毒至极的字句。 “老夫就一个要求!” “明晚风雨交加之夜,老夫要顾长渊的项上人头!” “老夫还要把他身边那两个小贱人挑断手筋脚筋,扔去暗娼馆洗马桶!!” 绝影手上的动作停了。 他放下手里的油布,那双冰冷死寂的眸子,缓缓从那些金银珠宝上扫过。 没有贪婪,没有惊讶。 就像是在看一堆路边的烂石块。 绝影伸出修长如白玉的手指,随手抓过崔浩手里那根价值连城的野参。 “咔吧。” 生生掰下来一段参须,塞进嘴里,面无表情地嚼巴着。 人参的苦涩浆汁顺着他的嘴角漫开。 “崔公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呢?” 绝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戏谑。 “堂堂清河崔氏,百年望族。” “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二十岁毛头小子,逼得像条野狗一样满大街钻窟窿求救。” “你们这帮江南士族的脸面,可是比街边的臭豆腐还不如了。” 崔浩老脸一阵涨红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 但在大周第一杀手面前,他连半个硬字都不敢吐,只能硬生生受着这奇耻大辱。 “阁主休要说风凉话了!” 崔浩压低了嗓门,几乎是在哀求。 “这一千万两,听雨阁到底接,还是不接?!” 绝影慢慢站起身来。 他长身而立,那袭洗得发灰的黑袍在溶洞阴风里猎猎作响。 原本平静的气息,在他起身的瞬间,化作了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狂暴煞气。 四周岩壁上挂着的几十只蝙蝠,受不了这股无形的杀意,噼里啪啦掉在泥水里抽搐死绝。 绝影反手握住那柄薄如柳叶的细剑。 大拇指在冰冷的剑柄吞口上轻轻一推。 “呛——!!” 龙吟惊空! 一道冰冷刺目的雪白剑芒骤然照亮了整座阴森的石窟! 剑风呼啸,竟然在离地三尺的石台上,硬生生削断了坚硬的钟乳石柱! 崔浩被逼得连连后退,抬袖遮面,脸上被凌厉的剑气划出了两道细细的血痕! “接,为什么不接?” 绝影手腕微转,雪亮的剑尖倒转,准确无误地停在崔浩眉心正前半寸。 冰冷的寒芒激得崔浩浑身汗毛倒竖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。 绝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,眼神里泛着猎人般的残虐与狂傲: “只要崔公的银子够,大周皇帝的项上人头我也拿得。” 他收剑入鞘,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 绝影转过身,背对着崔浩,冷冷吐出四个字: “顾长渊,明晚死。” …… 夜色沉沉。 金陵城内,按察使司后院书房。 地龙烧得屋里头暖烘烘的,连窗户上的水汽都结成了细碎的小冰花。 空气里飘着一股烤红薯的焦香味。 顾长渊只穿着件薄中衣,光着两只大脚丫子踩在羊毛垫子上。 桌案上摊着几张刚裁好的宣纸。 他咬着毛笔杆子,双手正极其笨拙地在纸上折来折去。 “压边,折角……哎,这翅膀怎么又歪了?” 顾长渊骂咧了一句,把叠瘪了的纸角重新拽出来捋平。 折腾了大半天,手里终于勉强成型了一只带尖头的大号纸飞机。 他把纸飞机托在手心里,鼓起腮帮子,冲着机头哈了一口气。 “呼——” 然后猛地一扬手。 白色的纸飞机晃晃悠悠掠过半空,精准地栽进了沈妙手里端着的那碗热茶汤里。 “啪嗒。” 茶水四溅,纸飞机瞬间被泡成了一坨湿软的面糊糊。 沈妙一身素白衣裙立在旁边,眼皮子都没撩一下。 她熟练地放下湿透的茶碗,从袖筒里抽出帕子递过去。 “少爷,绝影是听雨阁百年难遇的疯子,杀人从不留活口。” 沈妙眼神清冷,声音低平: “外头都在传,崔浩这次连祖坟里的陪葬品都翻出来了,明晚这一关,可不好过。” 顾长渊接过帕子擦了擦鼻尖上的红薯灰,一屁股坐回软榻上。 他顺手从炭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流蜜的熟红薯,烫得两手倒腾。 “疯子好啊,本相专治各种不服的疯子。” 顾长渊掰开红薯,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冲门外努了努嘴: “去,把叶轻眉从账房里叫过来。” “本相今晚得跟她商量商量,明晚怎么给这位大周第一剑客,准备一出永生难忘的‘大戏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