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馆前厅的大穿堂里头,风冷得直灌脖领子。
绝影留下的那块金质杀手令,沾着半干的黑血沫子。 顾长渊拿它当个铁疙瘩,随手压在盛着冷茶的粗瓷大碗底下。 他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,嘴里咬着半根细木牙签。 剔着后槽牙缝里塞着的蟹黄碎肉,吧唧着嘴。 大厅下头,月华低着头站在那儿。 她身上那件招摇的紫纱长裙早让沈妙剥了。 换了身不知从哪个杂役丫鬟房里翻出来的青布粗棉裙子。 衣裳明显小了一截,胸前那片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,直往下勒。 一截白嫩光溜的小腿露在外头,冻得泛起层淡淡的鸡皮疙瘩。 脚踝上的银铃铛被她用布条死死扎紧,再发不出半点声响。 “行了,大姐。”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碎木丝儿,拿袖子擦了擦油腻腻的手指头。 “昨儿晚上的事儿,本相大人不记小人过,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 他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咯吱一声闷响。 “刚才绝影的话你也听见了,崔浩那老疯子掏了一千万两买我的脑袋。” “金陵城今儿晚上怕是要变成乱葬岗。” 顾长渊冲着敞开的大门挑了挑下巴。 “趁着还没下雨,麻溜收拾你的破烂家当,滚回你的十万大山抓泥鳅去吧。” 月华整个人一颤,猛地抬起头来。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泛着一层还未消退的湿润水汽。 听见“滚回十万大山”这六个字,她心口窝底下那只刚消停下来的本命母蛊,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。 一阵撕心裂肺的抽痛猛地炸开! 疼得她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,喉头直冒腥甜味。 “我不走!” 月华往前猛跨了半步,声音尖得有些破音。 她死死咬着红唇,两只手在袖筒里攥得指骨发青。 “少跟本相在这儿装蒜。” 顾长渊翻了个白眼,抬腿搭在身前的公案上,抖着脚板底。 “你昨儿个是中了邪,现在药劲儿该过了吧?” “赶紧麻溜滚蛋,老子这儿不养闲人,更不养想给我下药的南疆女匪。” 月华气得脸色发白,鼻翼剧烈扇动着。 她堂堂巫蛊圣女,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叫过“女匪”? “走就走!你当本圣女稀罕你这破地方?!” 她狠狠一跺脚,转过身,扯着那件短了一截的破裙子。 大步流星就往穿堂门外头迈。 第一步,脚掌踩在冷冰冰的青砖地上。 第二步,穿过挂着黄铜风铃的雕花门槛。 第三步,整个人踏进了前院的青石板空地上。 顾长渊和沈妙就这么冷眼看着她的背影。 可就在月华的右脚刚跨出第四步的刹那。 “咚!!” 一声肉体砸在地面的沉闷巨响在院子里炸开! 没有任何征兆。 月华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,直挺挺砸在青砖地上。 双手死死抠在自个儿胸口窝正当中,十根青葱指头几乎要嵌进皮肉里! “呃……啊!!”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。 那张原本还透着几分倔强的绝美面庞,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! 大颗大颗黄豆大的冷汗,顺着她白纸一样的额头滚滚砸下。 心脉深处,那只与子蛊相连的母蛊,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疯狂撕咬着她的神魂! 那是情蛊的绝对铁律。 子蛊在何处,母蛊便生在何处。 脱离宿主三步之外,母蛊自残,宿主裂心而亡! 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 月华趴在冰凉刺骨的石板地上,连话都说不全了。 嘴里大口大口往外溢出发黑的黏稠血沫子。 她拼命伸出一只手,指节抠在石板缝隙里,指甲当场翻起断裂,淌出两道血泥。 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濒死鲤鱼,没命地往回顾长渊的方向爬! 一下,两下。 顾长渊搭在桌上的脚放了下来,眼神眯了眯。 在月华重新用双手拽住他鞋面的一瞬间。 “呼……” 月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悠长喘息。 脸上的惨白和抽搐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个干净。 原本剧痛难忍的心脏,瞬间被一股从顾长渊裤脚上传来的温热气息给抚平了。 她整个人软趴趴烂在顾长渊脚边,满头大汗,大口吸着他靴子上的皮革泥腥味。 竟然露出一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态享受。 顾长渊看着趴在自个儿脚底下直哼哼的南疆圣女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。 他转头看向抱剑的沈妙。 “小妙儿,这蛊虫……带遥控自毁装置的?” 沈妙别过脸去,嫌弃地啐了一口。 “自作自受,活该。” 顾长渊伸出脚尖,踢了踢月华发抖的肩膀。 “大姐,起来啊,接着走。” 顾长渊笑得像个在路边看杂耍的市井泼皮。 “刚不是挺横吗?再往前走两步,本相给你鼓掌叫好。” 月华仰起那张满是冷汗和泥污的小脸,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。 屈辱、恐惧,还有那该死的、不受控制的狂热迷恋,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烂粥。 她心里把顾长渊祖宗十八代骂了八百遍。 可两只手却诚实得可怕,死死搂着顾长渊的小腿肚,连抠都抠不下来。 “我不走!” 月华扯着嗓门大喊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与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。 “打死我也不走了!!” 就在这时,后穿堂的过道里传来一阵轻巧的皮靴脆响。 “哟,这院子里大清早的,怎么演上孟姜女哭长城了?” 姬无忧双手抱胸,跨过门槛。 身上穿着那身火红色的紧身劲装,腰间系着条镶金皮带。 嘴里正嚼着个红艳艳的小海棠果子。 她走上前来,一双冷飕飕的凤眼,落在趴在地上的月华身上,嘴角满是嘲弄。 “这不是昨晚要死要活、给顾大首辅暖床的那位圣女娘娘吗?” 姬无忧把嘴里的果核啪的一声吐在月华脚边半寸处。 “怎么着?毒没下成,改当牛皮糖赖在这儿骗饭吃了?” 月华整个人一激灵,被姬无忧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刺得头皮发麻。 她虽然身体被情蛊控住了,但骨子里到底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至尊。 输给顾长渊这个怪物也就算了。 眼前这个大周的娇小姐,凭什么站在头上拉屎?! 月华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水。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。 她拽着顾长渊的裤管子,晃晃悠悠爬了起来。 因为衣服太小,起身的动作太大,前襟处那颗单薄的小铜扣子“崩”的一声当场弹飞了出去! 露出一抹耀眼的腻白。 月华连捂都没捂,直接抬起那张绝美惨白的脸,下巴扬得比院墙还高。 “大周长公主是吧?” 月华咬牙切齿地冷笑,眼珠子直勾勾瞪着姬无忧。 “本圣女今儿个还真就不走了!”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当着沈妙、绝影,还有几个站在廊下擦刀的影卫的面。 挺直了胸膛,尖声宣布: “本圣女觉得大周水土好,山好水好人更好!” “从今儿个开始,我不回南疆了!” 月华的声音脆生生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,掷地有声: “以后,本圣女就是首辅府里的人了!” “我就是顾大人的……大房贴身丫鬟!!” 顾长渊刚端起来的一碗温茶水,噗的一声,全喷在对面的大柱子上。 沈妙怀里的长剑咔哒一声,出鞘了半寸。 姬无忧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里还没啃完的半个海棠果子啪嗒掉在地上。 “大房?!” 姬无忧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,连嗓音都变了调。 “你个光着脚丫子玩毒虫的蛮婆子,也配谈大房?!” 姬无忧猛地上前一步,手直接搭在腰间的双刀柄上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 “本宫堂堂大周长公主都没发话,苏卿怜在京城凤鸾殿都没点过头!” “你算哪根葱?哪颗烂蒜?!你给我再说一遍?!” 月华不仅没怵,反而嘴角咧开一个挑衅到了极致的冷笑。 在姬无忧快要杀人的目光中。 月华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,顺势往旁边一歪。 两只手一把死死环住了顾长渊粗壮的右胳膊! 将自个儿那张满是冷汗却娇艳欲滴的面颊,重重贴在顾长渊的肩膀上。 甚至还当着长公主的面,拿自个儿的头顶在顾长渊脖颈处使劲蹭了两下。 “我就说了,怎么着?” 月华斜着一双水雾蒙蒙的桃花眼,语气又酸又浪。 “大人刚才可是亲口说了,他舍不得我走。” “你管得着吗?” “你找死!!” 姬无忧彻底破防,拔出半截短刃,雪亮的寒芒直冲月华面门而来。 就在两个女人快要在穿堂里扯头发撕衣服的千钧一发之际。 “轰隆隆——!!” 原本有些泛青的天空深处,突然滚过一阵沉闷至极的炸雷声! 这雷声古怪极了。 不是春雷的清脆,而像是什么极沉重的大铁板在云层里互相摩擦碰撞,发出令人耳膜生疼的闷响。 整座金陵城上空的光线,在十几个呼吸之内,迅速黑了下去。 大片大片铅黑色的浓云,低低垂压下来,仿佛要砸在城隍庙的塔尖上。 穿堂外头的院子里。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腥臭、闷热,叫人喘不上气。 紧接着。 “噼里啪啦!” 豆大的雨点子兜头盖脸砸了下来。 那雨水不是寻常的透明水色,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油光泽! 带着一股刺鼻的死水发酵气味。 顾长渊收起了脸上的看戏笑意,一把推开身上的月华,跨步走到廊檐底下。 沈妙单手按剑,快步贴到他身侧,眼神变得如万丈寒冰。 “少爷,雨不对劲。” 沈妙盯着青砖地上滋滋冒白沫的黑水,声音冷如刀锋。 “那是‘千绝散’混在硝石里烧成的毒烟雨,能蚀烂兵甲。” “咔嚓。” 院墙外头幽暗的雨幕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瓦片被生生踩碎的脆响。 密密麻麻的黑影,在暴雨笼罩的屋脊上若隐若现。 绝影从假山阴影里滑了出来,抹了把脸上的黑雨水,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杀意。 “首辅,听雨阁七十二地煞全到了,堵死了前后三条主街。” “崔浩拿出来的一千万两暗花,他们来领了。” 顾长渊站在台阶上,低头拍了拍被月华抓出褶子的长衫袖口。 雨声越来越大,将整个天地扯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幕。 长街外头,猛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的铜哨声,伴随着数百把长刀出鞘的铮鸣! 顾长渊缓缓抬起眼皮,在暴雨中扯出一个格外狰狞的笑容。 “一千万两白银买本相的脑袋?” 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三个神色各异的女人,淡淡开口: “兄弟们,抄家伙,今晚谁手里留了活口,谁明天负责刷全府的马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