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亮光。
公馆偏院的一间客房里头,窗棂纸破了个铜钱大的洞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 床上铺着一床半旧不新的灰布棉被。 被套子上还带着股子前任按察使留下的霉烂蒿草味儿。 月华猛地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弹坐起来。 她浑身大汗淋漓,单薄的紫纱长裙被冷汗浸得透湿,黏糊糊贴在后背上。 心口窝里还隐隐泛着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。 那是本命母蛊受创后的余痛。 “唔……” 月华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烧糊的浆糊。 昨夜的记忆,一帧一截,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。 自己扑在那个大周狗官的靴子跟前…… 抱着人家的烂泥裤脚不撒手…… 甚至还仰着脸,哭着喊着……要抱抱?! “啪!!”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屋里炸开。 月华抡圆了自己的右手,狠狠抽在自己白嫩娇艳的左脸颊上! 力道奇大,半边脸瞬间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头印子,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腥甜的血沫。 “疯了!老娘绝对是疯了!” 月华抓着散乱的青丝,疼得倒吸凉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 “我是南疆十二寨万民叩拜的巫蛊圣女!” “我是要炼化天山雪蚕、成为万蛊之王的女人!” “我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给一个凡俗的下贱狗官当狗?!” 她咬着牙,恨不得把自个儿身上的皮肉全撕扯下来。 然而。 这个念头才刚从脑子里冒出来。 心口窝里沉睡的那只母蛊,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 那股子蛮横、霸道、带着浓重雄性气息的意念,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,在她脑海里狠狠搅动。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漫不经心抠鼻孔的嘴脸。 浮现出他那身松垮的青布长衫,还有那双透着恶劣坏笑的深邃眼睛。 “咚!咚!咚!” 月华的心脏突然不争气地疯狂狂跳起来。 跳得像有一只兔子在肋骨底下疯狂刨洞,快得连她自个儿都喘不上气来。 脸颊上刚挨了一巴掌的地方,不仅没觉得疼,反倒泛起一股子滚烫滚烫的燥热。 “不……不要想他!不要想那个登徒子!” 月华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 可越是用力压制,那个男人的影子就越清晰,甚至连他身上那股子汗味混着烤板栗的焦香味,都像钻进了她的骨髓里。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,从四肢百骸疯狂涌上来。 她竟然……竟然疯狂地想再听那个男人骂她两句! 想被他再用手捏一捏脸! “天呐……” 月华把脸深深埋进满是霉味的被子里,发出一声绝望而崩溃的悲鸣。 “这到底是什么破烂情蛊啊!!” “砰!” 还没等她把自个儿憋死在被窝里。 客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旧木门,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地踹开。 两扇门板撞在土墙上,震得梁上的干草沫子扑簌簌往下掉。 一股浓郁热烈、直冲天灵盖的葱花肉香味,瞬间把屋里那股子霉味给冲散了个干净。 顾长渊单手托着一个粗编的大竹蒸笼,大步流星跨了进来。 身上披着件半旧不新的油皮坎肩,袖口还沾着两点黑墨渍。 “醒了啊?” 顾长渊拿脚后跟把门往后一踢。 他把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往摇晃的圆桌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“金陵城南门第一家、百年老字号的蟹黄灌汤包。” 顾长渊从怀里摸出两根竹筷子,在手心里磕了磕整齐。 “本相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抢着这一笼,皮薄馅大,汤汁肥得能烫掉舌头。” 月华整个人僵在床上。 在看清顾长渊那张俊朗脸庞的瞬间。 她脑子里那道冰冷高傲的圣女神魂疯狂咆哮着:“杀了他!撕碎他!把毒虫塞进他的喉咙里!” 可是! 她的身体却像是完全不受自个儿控制一样! 在她惊恐欲绝的注视下。 她那双原本该喷射怒火的眸子,迅速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。 嘴角竟然鬼使神差地向上翘起,露出了一个甜得发腻、娇憨温顺到了极点的甜美笑容! “主……顾郎……” 月华吓得赶紧咬住舌尖,硬生生把那句“主人”给咽了回去。 顾长渊夹起一个沉甸甸、汤汁晃荡的包子。 咬开一个小口子,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蟹黄热汤。 “嘶——烫死老子了。” 顾长渊烫得直吐舌头,顺手抓起桌上的凉茶壶灌了一口。 沈妙抱着秋水剑,面无表情地从外头走进来,立在门框边上。 她像防贼一样,冷冷打量着床上那神情诡异的南疆圣女。 “少爷,小心有诈,这女魔头眼神不太对劲。” “有诈个屁。” 顾长渊嚼着包子,大大咧咧走到床榻前头。 他居高临下看着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的月华,眼底满是戏谑。 “大姐,昨儿个晚上哭着喊着要抱抱,今儿个怎么缩成个缩头乌龟了?” 月华听到这话,羞愤得浑身发抖。 她死死攥着被角,咬紧银牙,试图挤出平日里那副不可一世的冰冷神态。 “顾长渊……你这个妖人!” 她故意压低了嗓门,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阴森凶狠。 “你……你到底对本圣女的本命蛊使了什么妖法?!” 顾长渊根本不接她的话茬。 他嘴角一咧,带着一身刚吃完包子的油腥气,猛地上前跨了半步。 伸出那只刚抓过油纸包、泛着一点点油光的粗糙右手。 直接捏住了月华那张白皙滑嫩的右边脸颊! 入手温热软糯,像是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粑。 顾长渊稍稍用力一拧。 “嘴还挺硬。” 顾长渊俯下身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长睫毛。 “在谁的地盘上呢,敢冲本相瞪眼珠子?” 月华脑子里的理智彻底尖叫起来:“咬断他的手指!吐毒针射瞎他的狗眼!快动手啊!!” 然而。 现实却残酷得让人绝望。 就在顾长渊手指捏上她脸颊的那一刹那。 月华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酥麻感,顺着脸皮一路钻进了骨头缝里。 她那原本绷得紧紧的脖子,竟然软绵绵地塌了下来。 在沈妙呆滞的目光中。 月华不仅没有反抗,反倒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白色野猫。 闭上了双眼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声。 她甚至主动偏了偏脑袋,拿自个儿滚烫娇嫩的腮帮子,在顾长渊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掌心里,讨好似地蹭了两下! 一边蹭,一边从鼻腔里哼出断断续续的软糯气流。 “死手!动一下啊!死脸!离他远点啊!!” 月华在心底发出绝望的咆哮,眼泪唰的一下顺着眼角滚落下来。 身体彻底背叛了意志。 她现在的每一寸皮肉、每一根神经,都在疯狂贪恋着这个男人的体温。 顾长渊也有点被她这副模样整不会了。 他松开手,在月华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,把她本就散乱的头发揉得更像个鸡窝。 “行了,别蹭了,一身的油。” 顾长渊转过身,抽出一张草纸擦了擦手。 “既然醒了,就把这笼包子给老子吃干净,吃饱了还得跟本相去办事。” 月华缩在被窝里,两只手抓着被面,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套上。 她看着顾长渊宽阔高大的背影,心里一半是滔天的屈辱,另一半却是甜得发苦的爱意。 她恨不得现在一头撞死在床柱子上。 却又舍不得哪怕一刻见不到眼前的男人。 生不如死,大抵就是这种滋味了。 “少爷……” 沈妙抱着剑,嘴角微微抽搐,脸上的冰冷快要维持不住了。 “这女人……怕是真的废了。” 顾长渊刚想开口调侃沈妙两句。 “砰——!!” 虚掩着的客房木门,被人从外头狠狠撞开! 一阵混杂着血腥气的冰冷罡风,猛然卷入屋内! 绝影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多处破损,手里握着一柄满是豁口的长剑,单膝跪在地上。 他面具下的粗重喘息声,压抑得让人心惊肉跳。 “首辅!大事不好!” 绝影抬起头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暴戾眸子。 “城中的崔家死士全动了!” 他一把将一块沾着黑血的金质杀手令砸在圆桌上,砸翻了半笼包子。 “崔浩那个老疯子彻底撕破脸了!” “他拿出了崔家最后的全部底牌!” 绝影咬紧牙关,声音森冷如铁: “他在江南四大暗杀门派、连同听雨阁的残部里头!” “开出了一千万两白银的绝杀暗花!” “指名道姓,今夜子时之前,要首辅大人的项上人头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