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东,清河崔氏总堂。
大堂两边供着七十二尊描金牌位,底下香炉里插着几炷半死不活的线香。 原本庄严肃穆的宗祠大厅,这会儿乱得跟开水烫了的鸭子窝没两样。 地砖上全是踩烂的烂菜叶子、碎瓷片。 还有一口口浓黄发臭的老痰。 十几个平日里自诩诗礼传家的江南豪族家主,全挤在长条案板跟前。 脸红脖子粗,脑门上青筋暴起一指头高。 “退钱!今儿个见不着银子,老子一把火点了你这破祠堂!” 绸缎大亨张老爷敞着狐皮坎肩,露出一大片长着黑毛的胸脯肉。 他身上散着股子几天没洗澡的酸狐臭味。 两只胖手抓着一把厚厚的红印银契,狠狠砸在紫檀木大供桌上。 “砰!” 供桌上的两个景泰蓝花瓶被震得一歪,当啷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。 “张兄,你小点声成不成?崔公还没出来呢!” 旁边一个开生药铺的李掌柜扯了扯他的袖口,嘴里哈出一股子隔夜大蒜的臭气。 李掌柜鼻尖上挂着颗大汗珠子,急得直搓手。 “小声?老子小声个屁!” 张老爷一把甩开他的手,顺势抠了抠鼻孔,将一坨黑泥弹在祖宗牌位跟前。 “老子张家一百二十万两现银,全填进大德钱庄那个无底洞里了!” “下午那帮叫花子拿着银票去提现,门槛都踩断了,里头连十两碎银子都拿不出来!” “大德钱庄倒了!咱垫进去的棺材本全打水漂了!!” 几十个小门小户的掌柜跟着在后头扯着嗓子嚎丧。 “崔家害人不浅啊!” “前儿个哄着咱们断粮断盐,说是能逼死顾长渊!” “没成想顾长渊一根毛都没掉,咱们自个儿的铺子全叫债主堵死了!” “退股!必须退股!!” 杂乱的叫骂声快把房梁上的蝙蝠全震飞了。 内堂的厚棉布帘子猛地被人从里头挑开。 崔浩沉着脸跨了出来。 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眼角挂着一坨发黄的干眼屎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 身上那件紫缎子大袍的下摆处,还沾着半截干透了的黄泥巴印子。 那是他刚才从祖宅密室出来时蹭上的。 “吵什么吵?!” 崔浩走到供桌后头,一巴掌抽在桌沿上。 力道太大,震得他自个儿掌心生疼,嘴角直抽搐。 “宗族重地,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规矩了?!” 张老爷两步抢上前去,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崔浩脸上。 “规矩?填不饱肚皮,谁认你崔家的规矩?!” 张老爷把手里的银契狠狠往崔浩鼻子跟前怼。 “老子问你,大德钱庄的地窖里头,还有没有现银?!” 崔浩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,眼神有些发虚。 地窖里别说银子了,连老鼠跑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。 但他硬是把脖子一梗,强撑着冷笑出声。 “慌什么?大德钱庄开了快二百年,根基深着呢!” 崔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从怀里摸出鼻烟壶吸了一口,强压着慌乱。 “顾长渊那套下三滥手段,不过是街头泼皮耍猴戏!” “存一两银子送五个鸡蛋?还给五厘的高利钱?” 他把手一挥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 “金陵城有七十万人!一天能吃掉多少鸡蛋?能补贴多少利钱?!” “他大周国库早空得见底了,他拿什么填这个窟窿?!” 崔浩扫视着面前几十个怒气冲冲的家主,语重心长地劝哄。 “只要咱们咬死了牙关,再撑三天!” “老夫保证,三天之后,官办钱庄拿不出银子兑现,老百姓就会去砸顾长渊的公馆!” “到那个时候,金陵的银市,还是咱们说了算!” 这话要是搁在两天前,这帮掌柜的兴许还真信了。 可现在。 李掌柜直接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,当场啐了口黄痰在地上。 “崔公,您就别在这儿给大伙儿画饼充饥了!” 李掌柜抓着一把白胡须,冷笑连连。 “您当大伙儿都是瞎子呢?” “今儿个下午,大周皇家钱庄金陵总号,一口气收了一千二百万两雪花银!” “一千二百万两啊!连你崔府二管家的干儿子,都偷摸着把体己钱存进去了!” 大厅里顿时爆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。 崔浩脑门上的青筋剧烈跳动,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 张老爷更是毫不客气,直接伸手戳在崔浩的胸口上。 “人家大周钱庄有利息,有细白糖,有大白蛋,盖的是内阁大印!” “你崔家呢?存钱要收三分保管费,取钱还得送礼托关系!” “但凡是个脑子没进水的,谁还把银子往你这贼窝里送?!” 张老爷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变得凶狠决绝。 “老子不陪你玩了!” “张家退股!” “把老子的一百二十万两本金吐出来,老子现在就走人!” 崔浩胸口被戳得生疼,气得老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黑。 “张大麻子!你放肆!” 崔浩猛地拔高了声调,语气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。 “当初是你们哭着喊着要把银子并入大德钱庄的!” “现在大难临头,你想抽身走人?!” 崔浩一步迈出供桌,眼底闪烁着森然寒意。 “别忘了,江南商会的盟约上,你们可都按了血手印!” “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台,崔家在京城的门生故旧,明天就能让刑部抄了你们张家的祖宅!” 面对崔浩的恐吓。 张老爷不仅没怕,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 “刑部?门生故旧?” 张老爷哈哈大笑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 “崔浩,你真当自己还是当朝国丈呢?!” 他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揉烂的邸报,啪的一声甩在崔浩的胸口上。 “好好瞧瞧吧!” “东林书院的牌匾今天早上让顾长渊劈碎了当柴火烧!” “金陵知府杜文泰,现在还被顾长渊的大兵按在死牢里啃发霉窝头呢!” 张老爷指着崔浩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。 “你自个儿的小命都悬在裤腰带上了,还拿刑部吓唬老子?!” “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!” “见不着现银,老子就去投奔顾首辅!” “把你们崔家私通北魏、囤积居奇的烂账,全捅到按察使司去!!” “你——!!” 崔浩气得喉头一甜,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。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。 旁边的李掌柜也上前一步,从怀里摸出两张盖着大印的商会契纸。 当着满堂祖宗牌位的面。 “嘶啦——!!” 两张契纸被李掌柜干净利落地撕成了碎纸屑,随手扬在大堂半空。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,掉在崔浩的头顶上。 “李家也退股!” 李掌柜面无表情,眼神冰冷刺骨。 “从此以后,江南药行各凭本事,与你清河崔氏恩断义绝!” “赵家也退!” “我们王家也退出商会!” 一个接一个的家主站了出来。 撕扯契纸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成一片,清脆刺耳。 曾经在江南一手遮天、同气连枝的世家商盟。 在真金白银的生死关头,连半个时辰都没撑过去,彻底碎成了一地烂泥。 “走!去大周钱庄!” 张老爷一挥肥手,领着几十个掌柜大步往门外走。 “现在去排队,说不定还能领着几篓大白水蛋呢!” “快走快走,别去晚了关了门!”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 几十个大财主走得干干净净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 偌大的崔氏总堂里头。 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夜风,吹得供桌上的白蜡烛忽明忽暗。 地砖上,散落着满地的契纸碎屑,还有被踩成泥巴的花瓶残渣。 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。 崔浩独自一人呆立在祖宗牌位跟前。 他身子摇晃了两下,伸出颤抖的枯手,死死扣住冰凉的供桌边缘。 指甲深深嵌进木头缝里,折断了两根,渗出殷红的血珠子,他却半点不觉得疼。 二百年了。 清河崔氏在江南盘踞了整整两百年。 何曾受过这等众叛亲离的奇耻大辱?! 没了这些商号的银子周转,崔家名下的十几处大铁矿、大丝厂,明天一早全得停工关门! 资金链彻底断了。 甚至连崔府下人这个月的月钱,都拿不出一两来! “顾长渊……” 崔浩猛地抬起头,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彻底扭曲变形。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带腥味的黑血。 他转过身,看着大厅外头漆黑如墨的雨夜,眼神里燃烧着濒临疯狂的恶毒火焰。 大袖一挥,狂风将满地的纸屑吹得漫天乱舞。 崔浩双目猩红,冲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凄厉低吼: “顾长渊!老夫今晚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