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细雨下得密了些。
雨滴子砸在公馆后窗的芭蕉叶上,噗哒噗哒乱响。 书房里头点着两盏油灯。 油灯芯子结了老大一坨焦黑的灯花,烧得火苗子一跳一跳的。 顾长渊靠在软榻上,脚踩着炭盆边缘。 手里捏着个刚从炭灰里扒拉出来的热板栗,指甲盖上全是黑炭灰。 他拿大拇指用力一掐,板栗壳咔嚓裂开,冒出一股焦甜的白汽。 “少爷。” 沈妙轻手轻脚推开半扇书房木门,侧身闪了进来。 她手里没拎长剑,反倒提着一把湿漉漉的竹伞,伞尖往青砖地上滴答着泥水。 在她身后,跟着个单薄的身子。 那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素白罗裙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披风。 下摆全被泥浆水浸透了,贴在细瘦的脚踝上。 脚下一双青缎小绣鞋早成了两只泥巴坨子,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个湿印子。 “进来吧,站在门坎外头淋雨作甚?” 顾长渊把剥出来的黄栗子仁丢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。 那姑娘身子猛地抖了一下,怯生生跨过门槛。 头发全被雨水打湿了,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腮帮子上。 她抬起头飞快地睃了顾长渊一眼,又触电似地低下头去。 鼻尖冻得通红,眼眶里汪着两包泪,嘴唇白得看不见半点血色。 “扑通。” 她连话都没说一句,双膝一弯,结结实实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。 膝盖砸在泥水上,溅起两星泥点子。 “崔家偏房……庶女崔莹莹。” 姑娘嗓子哑得像吞了细沙子,牙齿在嘴里格格打颤。 “给……给首辅大人磕头。”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焦炭黑沫子。 他没叫起,只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只落汤鸡。 “清河崔氏的千金小姐,大半夜跟做贼似的钻狗洞跑本相这儿来。” 顾长渊身子往前倾了倾,随手把吃剩的栗子壳扔进炭盆。 “不怕崔浩那老狐狸查出来,把你沉进秦淮河里淹死?” 崔莹莹听见“崔浩”两个字,肩膀狠狠哆嗦了一下。 豆大的泪珠子顺着下巴颏啪嗒啪嗒往下砸,碎在泥水里。 “大伯父……大伯父他已经疯了。” 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,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潮湿的裙摆。 “钱庄垮了之后,大伯父把宗族各房的叔伯全召进了祠堂。” “他……他逼着各房把最后的棺材本全拿出来买铁器、养死士。” “谁要是敢多说半个不字,当场就让家丁打断腿扔进后山枯井。” 崔莹莹抽抽搭搭地喘着气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,把脸上擦得一片泥污。 “我爹死得早,我娘常年卧病在床,连抓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。” “大伯父派人封了我家的院门,说……说大周官军要是敢打进崔府。” “就……就先一把火把偏房的几十口妇孺全烧死,免得落入官府手里受辱。” 顾长渊听得直乐,伸手在自个儿下巴上蹭了蹭。 “老崔这手段挺狠啊,打不过本相,拿自家偏房撒气呢。” 他端起桌上凉透了的粗茶碗,抿了一小口。 茶汤发苦,杯底还沉着一层茶叶末子。 “不过崔姑娘,本相是个办实事的官儿,不是开善堂的菩萨。” 顾长渊斜着眼瞧着她,眼神泛着一股商人才有的精明。 “崔浩要拉着你们陪葬,那是你们崔家的家事。” “本相只要崔家的地契、银窖,还有这江南的盐税。” “你们偏房这几十条人命,在本相这儿可折算不出半两碎银子。” 崔莹莹脸色白得像张纸。 她咬着没血色的下嘴唇,咬得渗出了一丝细细的血丝。 沈妙站在一旁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手搭在腰间,半句话没插。 “莹莹知道……知道首辅大人不缺银子。” 崔莹莹猛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。 她抬起那双通红的杏眼,直勾勾盯着顾长渊。 “但崔家在金陵城经营了二百年,大伯父藏银子的地窖有三处。” “老宅祠堂底下的暗道机关,除了大伯父,只有当年参与修造的我亡父知晓图纸。” 崔莹莹身子往前挪了半步,膝盖在湿地上磨出两道泥痕。 “图纸……就在莹莹脑子里。” 顾长渊捏着茶碗的手指顿了顿。 “空口白牙的,本相怎么信你?” “莹莹不敢欺瞒大人!” 崔莹莹急了,声音尖细起来。 她颤抖着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,抓住了自个儿胸前素白罗裙的盘扣。 “嗒。” 第一颗布扣子被扯开。 “嗒。” 第二颗扣子应声滑脱。 顾长渊挑了挑眉,手里的茶碗盖子当啷响了一声。 沈妙原本抱臂立着,见状把脸扭向了一旁雕花的屏风。 崔莹莹咬着牙,将领口往两边扯开了一道缝隙。 里头露出一截被冻得泛起细密鸡皮疙瘩的雪白锁骨。 还有贴肉挂着的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墨玉小扳指。 那是崔家当年主事修造宗祠暗道之人的信物。 但崔莹莹的手没停。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,一张苍白的小脸涨成了熟透的虾子色。 她把外头的袄子顺着肩膀褪下了一半,露出里头单薄的月白小衣。 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,锁骨窝里陷着两滴冷水珠子。 “大人……莹莹身子是干净的。” 她垂着通红的眼皮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,满是绝望与羞耻。 “只要大人能保我娘一条活命,给崔家偏房留一条生路。” “莹莹愿入公馆为奴为婢……任凭大人发落……” 屋里头静得可怕。 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起的一声火星脆响。 顾长渊瞅着她那冻得发青的锁骨,嘴角抽了抽。 他叹了口气,随手把茶碗搁在桌上,抓起旁边搭着的一件干爽厚披风。 大步走到崔莹莹跟前。 “呼啦。” 厚重的玄色大氅兜头罩下,把姑娘外露的皮肉遮得严严实实。 顾长渊蹲下身子,伸手拍了拍她脑门上的湿头发。 “行了行了,把扣子扣上吧。” 顾长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市井流氓的碎嘴。 “本相虽然爱财爱色,但还不至于趁火打劫一个冻得打摆子的小丫头。” “真要传出去,京城里弹劾本相的折子又得加高三寸。” 崔莹莹愣住了。 她抓着身上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厚实大氅,呆呆看着蹲在眼前的顾长渊。 大氅上有股子淡淡的沉香混着干肉条的味儿,热烘烘的,一下子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。 “大人……您……” “脑子里的图纸,明儿个一早默写出来交给张茂。” 顾长渊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。 “至于你娘和偏房那些人,等抄家的时候,本相自会让人把门圈起来。” 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敢拿假地道糊弄老子……” 顾长渊转过脸,冲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 “本相真把你卖去窑子里洗马桶。” 崔莹莹眼眶子一酸,眼泪又哗哗淌了下来。 这回不是吓的,是缓过劲儿来的死里逃生。 她抓着大氅,脑门磕在青砖地上,咚咚作响。 “谢大人开恩!谢大人活命之恩!” 顾长渊摇摇头,弯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。 “得咧,赶紧起来吧,地上全是泥……” 话音未落。 “呼——!” 书房那扇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雕花木门,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! 外头半点风声都没有。 门轴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 紧接着。 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异甜香,顺着窗棂的破缝隙和门缝,悄没声息地钻了进来。 那香味太浓了,像是什么紫色的干花在烂泥里沤烂了,又被烈火烤焦的味道。 浓得让人喉咙发紧,胸口发闷,连吸两口冷气都觉得肺管子里发黏。 沈妙的脸色在瞬间变了。 她怀里的秋水剑猛地弹出一寸寒芒,整个人横在顾长渊身前。 “少爷别吸气!” 沈妙一双眼眸冷得像冰锥子,死死盯着屋顶的瓦片阴影处。 “有活物顺着风爬进来了!” 顾长渊抽了抽鼻子,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。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崔莹莹,又看了看门外漆黑如墨的夜色。 “小妙儿。” 顾长渊甩了甩袖袍,语气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 “这大半夜的,崔浩送过来的压轴菜……” “怎么闻着一股子洗不干净的烂骚味儿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