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公馆大书房里头,热气顶得窗户纸直发颤。 四个大铜盆里炭火烧得劈啪响,屋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汗臭味。 还混着隔夜肉包子的葱油酸味。 三十多个算盘珠子在几十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案上,打得跟暴雨砸瓦片似的。 噼里啪啦,连成一片。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账房先生,脖子上挂着被汗水浸黄的湿布巾。 手里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划拉出道道黑印子,连头都顾不上抬一下。 顾长渊脱了靴子,两只脚泡在一个半旧的柏木大脚盆里。 水早凉了,面上浮着两片烂姜皮。 他手里抓着半截酱猪蹄子,正鼓着腮帮子啃得满嘴是油。 “吧唧、吧唧。” 筋头巴脑的肉皮卡在牙缝里,顾长渊伸手用指甲抠了抠,随手往地上一弹。 “顾长渊,你能不能有点正形?” 坐在窗台边上的姬无忧翻了个大白眼。 她手里掰着个青皮蜜橘,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。 “满屋子铜臭烂泥味,你还有心思啃猪蹄,恶心死了。” “殿下懂个屁。” 顾长渊咽下嘴里的碎肉渣子,抹了把油汪汪的嘴角。 “人是铁饭是钢,饿着肚子怎么收这帮江南老财主的保护费?” “再说了,你手里那橘子,不也是拿皇家钱庄赚的银子买的?” 姬无忧把一块橘子皮狠狠砸在脚盆里,溅了顾长渊一裤腿凉水。 “那是本宫自个儿掏的铜板!” 姬无忧哼了一声,把头偏向窗外。 “外头那帮人排了一整天的队,把门槛都快踩烂了。” “你印那破纸票子,真能换来实打实的现银?别是自欺欺人吧。” 顾长渊刚想张嘴回怼她两句。 “吱呀——!” 书房那扇双拼的雕花厚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。 一阵夹着春寒的冷风猛灌进来,吹得桌案上的几十张算草纸漫天乱飞。 叶轻眉风风火火撞了进来。 她头发全散了,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汗津津的脑门上。 脸上不知在哪儿蹭了一道黑墨印子,活像只刚钻出灶膛的花猫。 但那一双丹凤眼里头,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彩。 “轻眉,见鬼了你?” 顾长渊把剩下的猪蹄骨头往盘子里一扔。 “踩风火轮进来的啊?” 叶轻眉连搭理都没搭理他这句浑话。 她一把抓起旁边书案上放着的大凉茶壶,连杯子都懒得用,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通。 茶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往下淌,打湿了一大片前胸的衣襟。 “哈——!” 叶轻眉抹了把下巴上的冷茶水,整个人都在微微打颤。 她快步冲到软榻跟前,一把将怀里死死抱着的那叠洒金大红纸册子,狠狠摔在顾长渊面前的矮几上! “砰!” 册子砸在桌面上,震得茶碗乱晃。 “大人!您自个儿瞧瞧吧!” 叶轻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尖锐破音。 “核算出来了!” “李伯带着三十个老手,连算了三遍,连一个铜板都没错漏!” 顾长渊还没伸手,旁边的姬无忧先按捺不住了。 她探过身子,一把抓过那本还带着油墨腥气的厚册子。 直接翻到了最后那一页大朱砂批注的底账上。 只看了一眼。 姬无忧手里的半个蜜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。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几乎要裂开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软榻边上。 “这……这一长串麻子点……是多少?” 姬无忧舌头打结,指着那一长排红圈圈,声音发飘。 “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” 叶轻眉嘴角咧开一个极度畅快的大笑,猛地一拍大腿。 “不用数了!” 叶轻眉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 她挺直了腰板,当着大书房里几十个瞬间停下算盘的账房先生的面,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来。 “今日!大周皇家钱庄金陵总号!” “挂牌营业仅仅四个时辰!” “共计吸纳金陵城内外大小客商、平民百姓、各家商号存入现银——” 叶轻眉眼眶子通红,大声报数: “足纹官银,整整一千二百万两!!” 静。 死一般的静。 原本噼里啪啦乱响的大书房里头,瞬间针落可闻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,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打更锣鼓声。 三十几个账房先生全傻了。 一个老先生手里捏着的算盘珠子啪嗒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 一千二百万两?! 大周朝廷全盛时期,国库一年的总赋税折银,也不过才一千五百万两上下! 这顾首辅带着大掌柜,不过是在门口煮了几锅烂鸡蛋,发了几斤白糖。 一天之内。 竟然把整个江南半壁江山的流动真金白银,全给搜刮进自个儿口袋里了?! “多少?!” 顾长渊哗啦一声从脚盆里拔出湿漉漉的脚板子,连布鞋都没套,直接光脚踩在地砖上。 他一把夺过账册,眼珠子贴在那个硕大的“一千二百万”上头,来回扫了三遍。 “真成啊……” 顾长渊狠狠吞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 “这帮江南老财主,床底下藏的私房钱,比本相预料的还要多出两成!” 叶轻眉一屁股瘫坐在软榻边上,顺手从盘子里抓起半片冷羊肉塞嘴里。 “何止是老财主啊!” 她嚼着肉,眼底全是兴奋的血丝。 “对门崔氏的大德钱庄,今天下午彻底被踩塌了门槛!” “咱们这边存钱送鸡蛋的消息一传开,全城的百姓都疯了!” 叶轻眉冷笑了一声,满脸的讥讽。 “崔家以前搞的那套规矩,存钱要收保管费,取钱还要挑三拣四抽头子。” “今天倒好,几十万百姓拿着大德钱庄的银票,挤在他们门口逼着要提现银!” “崔浩地窖里那些老本,下午未时三刻就彻底见底了!” 姬无忧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“那……那崔家怎么收场的?” “收场?拿头收场!” 叶轻眉冷笑更甚,眼里全是狠劲。 “提不出银子来,那帮借了印子钱的狠角色当场就翻了脸!” “几十个漕帮水手带着看热闹的泥腿子,直接把大德钱庄的铜皮大门给拆下来砸烂了!” “崔浩手底下的二掌柜,被愤怒的百姓当场打断了三根肋骨,满脸是血让人抬出去的!” “崔氏的百年信用,就在今天下午,彻底变成了茅坑里的臭石头!” 叶轻眉转过头,死死盯着顾长渊。 “大人,咱们赢了。” “江南的银根子,现在全攥在咱们皇家钱庄的手掌心里!” “崔浩他们手里捏着的那批黑粗盐,现在连抵押换一口热汤都换不来了!” 顾长渊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全部舒展开了。 暴富! 前所未有的暴富! 手里攥着一千二百万两雪花银的现钱,加上北境刚刚整编的三十万铁骑。 这天下,他顾长渊想怎么玩,就怎么玩! “哈哈哈哈!” 顾长渊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。 他抬手一把搂住叶轻眉的肩膀,狠狠揉了一把她那满是汗水的头发。 “好!干得漂亮!” “今晚大伙儿全都有赏!每人发五十两赏银,再加一坛陈年花雕!” 屋里的账房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,帽子满天飞。 顾长渊转过脸,笑眯眯地看着姬无忧。 “长公主殿下,现在还觉得本相是在自欺欺人吗?” 姬无忧被他盯得耳根发烫,虽然心里服气得不行,但嘴上依旧硬得像块铁。 “算……算你厉害成不成?小人得志!” 她把头扭到一边,嘟囔了一句。 顾长渊也不恼,光着大脚丫子踩在地上,大声嚷嚷起来。 “来人!叫后厨整治一桌最好的八宝鸭子和烧鹿筋!” “今儿个本相要跟两位夫人好好喝上……” 话音还没落定。 “呼啦——!” 书房那扇开着的窗户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。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,带着一身刺骨的夜寒之气,悄无声息地从窗外卷了进来。 沈妙怀里的秋水剑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鞘半寸。 来人已经稳稳单膝跪在顾长渊面前的湿泥地上。 是一袭黑衣、脸上扣着白恶鬼面具的绝影。 他身上那件夜行衣的下摆处,还挂着两道尚未干透的血痕。 “启禀首辅。” 绝影的声音沙哑冰冷,透着一股大案将至的浓烈煞气。 屋里的欢闹声瞬间掐灭。 顾长渊脸上的大笑缓缓收敛,眉头微微一挑。 “出什么岔子了?” 绝影抬起头,面具后头的那双眸子里,闪烁着锐利的寒光。 “属下一直带着影卫死死盯着崔家大宅。” “就在半柱香前,大德钱庄被砸烂之后。” 绝影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极度凝重。 “崔浩那老狐狸乔装改扮,乘了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青布骡车,秘密去了崔家在城北的宗祠老宅。” 顾长渊眯起双眼:“他去祖宅刨祖坟去了?” “回首辅,比刨祖坟更邪乎。” 绝影的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如刀。 “属下亲眼看见,崔浩从祖宅地底下的暗室里,毕恭毕敬地迎出了一个人。” “那人身段极其妖娆,但全身裹在一件不透光的深紫色轻纱大斗篷里。” “连一寸皮肉都没露在外头,脚踝上系着两串从不作响的银铃铛。” 绝影顿了顿,咬牙补充了一句。 “那女人刚一踏出地道,周围三丈之内的枯草,瞬间化作了一滩黑水。” 顾长渊原本慵懒的眼神,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万载玄冰。 南疆巫蛊教。 月华圣女。 崔家被逼到悬崖底下,终于忍不住动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杀人底牌了。 “少爷。” 沈妙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顾长渊身侧,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剑柄上。 “要属下带人,去半路截杀了她吗?” 顾长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光着的脚板。 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分外冰冷、却又透着猎人般兴奋的弧度。 “截杀?为什么要截杀?” 顾长渊抓过旁边挂着的布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脚上的凉水,冷冷吐出一句话。 “人家大老远从十万大山爬过来给崔家陪葬,总得让人家把戏台子搭唱完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