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!!”
两扇沉重的大理石包铁门槛猛地一晃。 打头的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脚底下一滑。 连人带车,生生被后头的人浪推得横飞进来。 “别挤了!踩着老子的脚后跟了!” “我怀里有二十两!让我先进!老子要大白水蛋!!” 大堂里的三十张青砖柜台瞬间被塞得密不透风。 汗酸味、脚臭味、隔夜的大葱大蒜味。 混着外头刚扫进来的湿泥浆子,烘得满屋子热烘烘发馊。 顾长渊脚底下一抹油,拽着叶轻眉往后堂楼梯口退了两步。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个儿脑门,掌心里全是飞溅进来的唾沫星子。 “真成。” 顾长渊扯着嘴角骂了一句,在裤缝上蹭了蹭手。 “这帮老头老太太抢起便宜来,比北魏的轻骑兵冲锋还凶猛。” 大堂正当中的三十个年轻账房全懵了。 每人面前摆着的大铜秤盘子,被铜板、碎银角子砸得当啷乱响。 一个卖卤煮的胖大娘解开裤腰带。 从肥布裤裆里掏出个油腻腻的花布手帕,拍在柜台上。 “小哥!称!快给老娘称!” 胖大娘喘着粗气,胸口的大片横肉上下乱颤。 “三两四钱银子,全是碎绞的成色!” “我要六个大白蛋!还要那包带花香的白肥皂!” 柜台后头的小伙计咽了口唾沫。 他伸手去捏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帕子,黏糊糊的沾了一手猪油。 “大娘,得……得按规矩铰碎验色。” “验个屁!老娘天天去猪肉张那儿买猪下水,这银子还能有假?!” 小伙计不敢还嘴,抄起手里的精钢小铁剪子。 咔嚓一声剪下一块,搁在水银秤盘子里。 “足纹碎银三两四钱!” 旁边打杂的汉子立刻扯下一张芭蕉叶。 长竹筷子在滚水锅里一捞。 “啪嗒、啪嗒!” 六个热气腾腾的大白水煮蛋落在叶子上,烫得叶子皮直打卷。 外加一包用红麻绳扎得板板正正的细白糖,和一块巴掌大的四方香皂。 “老夫人收好!存折盖大印了啊!” 胖大娘一手抓起存折,一手把热鸡蛋死死搂在自个儿怀里。 烫得她嗷嗷叫唤,嘴咧得后槽牙全露在外头。 “哎哟喂!真给啊!祖宗显灵了!!” 她转过身就往外头挤,扯着嗓门冲门外相熟的街坊大喊。 “他二婶!快回家拆炕席!把老李头藏烟袋锅里的银角子全抠出来!” “官府这肥皂香得能把鼻子勾掉!鸡蛋还冒热气呢!!” 大堂里的场面更疯了。 一个干瘦的小后生,光着膀子,把脚上的旧布鞋脱了下来。 从发黑的鞋底垫子里抠出七个被汗水浸绿了的大铜板。 “差爷!差爷!” 小后生结结巴巴地把烂铜板往桌上一推。 “我……我凑不够一两,我就七文钱!” “能……能不能给我咬一口鸡蛋皮?就一口!” 负责记账的伙计抠了抠眼角的一颗大眼屎。 他叹了口气,算盘珠子在手里噼里啪啦打得飞快。 “得咧,七文钱给你记在零存折子上。” “看你这可怜见儿的,碎鸡蛋壳给你抓一把嚼着玩,下趟存够了再领整的!” 顾长渊靠在二楼的红漆木栏杆上。 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,正吸溜着一碗滚烫的阳春面。 面汤泛着油花,上面漂着两根发黄的烂烂菜叶子。 “轻眉啊。” 顾长渊吸溜了一大口面条,嚼巴嚼巴咽下去。 “你瞧瞧下头那几个穿灰布长褂的碎催,鬼鬼祟祟的。” 叶轻眉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算盘,正拿着毛笔在指甲盖上划拉着数。 她顺着顾长渊指的方向看过去。 人堆的犄角旮旯里,缩着个三十来岁的矮胖汉子。 那汉子头上戴着顶软脚幞头,帽檐压得低得不能再低。 身上虽然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,但脖领子里头却露出一截上好的藏青色杭绸。 最扎眼的是他腰里悬着的那块腰牌。 虽然用布条缠了七八层,但随着他往前挪步子,还是露出了半个朱红色的“崔”字。 “哟,熟人啊。” 叶轻眉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嘲弄。 “那是崔氏大德钱庄的副账房,叫栓柱。” “平日里在外头放印子钱,属他敲骨吸髓最狠。” 楼底下。 栓柱缩着脖子,浑身直冒虚汗。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蓝碎布包袱,沉甸甸的直往下坠。 他前头排着个打铁的铁匠,后头挤着个挑水的大汉。 前后两股子汗臭味把他夹在中间,熏得他直翻白眼。 “下一个!” 柜台里头的伙计扯着嗓子大喊。 栓柱浑身打了个激灵,跟做贼似地往前跨了半步。 他四下里贼溜溜看了一圈,把怀里的包袱啪的一声拍在木柜台上。 “存……存钱!” 栓柱压低了嗓门,把声音憋得又尖又细。 柜台伙计是个眼尖的,一把扯开他的烂布包袱。 里头哗啦啦滚出整整三排铸造得极其规整的五十两官制雪花大银锭! 底下还压着厚厚一叠印着大德钱庄私印的存票银契。 银锭子撞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扎实的咚咚响。 周围几个正数铜板的穷汉子,眼珠子当场瞪得溜圆。 “我的娘!这么多官银?!” “这得是哪家的大老爷啊!” 伙计斜着眼瞅了瞅那银锭子上的印记,又抬眼打量了栓柱那张满是虚汗的胖脸。 “客官,贵姓啊?” “少废话!” 栓柱急赤白脸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恶狠狠低吼。 “你们皇家钱庄不是贴了告示,不问出处,见银就收吗?!” “老子存一百五十两现银!” “给我办三年期的存单!” 伙计嘿嘿一乐,抓起大铁剪子在银锭上刮了点银屑。 “按规矩,一百五十两存三年,月息给九分!” “送大白水煮蛋一百五十个!” “细白糖十五大包!香皂十五块!” “外加头等耕牛大彩票十五张!” 伙计故意拉长了破锣嗓子,冲着大堂后头大声喊。 “金陵城崔家大德钱庄的栓柱爷,存银一百五十两——!!” 这一嗓子,声音大得像半空打了个霹雳。 大堂里几百号人唰的一下全转过脸来。 栓柱吓得魂飞魄散,腿肚子一软,险些跪在大理石台阶底下。 “你……你瞎嚷嚷个屁!!” 栓柱脸红得像猴屁股,气急败坏地去捂伙计的嘴。 “老子这是私房钱!私房钱懂不懂?!” 柜台里头的伙计灵活地往后一缩,笑嘻嘻地把存折本子盖上大印。 “栓柱爷,您大德钱庄的人,怎么把棺材本往咱们大周皇家钱庄送啊?” “莫不是……连你们自个儿都怕大德钱庄倒台,跑路了?!” 大堂里安静了半息。 紧接着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。 “哈哈哈哈!连崔家的账房都来存钱了!” “崔家钱庄存钱要收保管费,取钱还得看管事的脸色!” “人家大周钱庄白给鸡蛋吃,傻子才存大德钱庄呢!” 栓柱咬着牙,恨不得把自个儿脑袋扎进裤裆里。 但他看着柜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热鸡蛋和白糖,手却诚实得很。 他手忙脚乱扯下身上的粗布褂子,把一百五十个大白蛋一股脑全兜在褂子里。 一边护着鸡蛋,一边抓起存折,连滚带爬地往外挤。 这一幕,全落在大堂里那些有钱人的眼里。 几个原本还缩在后头观望的金陵富户,脑子里的弦彻底崩了。 “快!回府!” 一个穿缎子长袍的掌柜拽着管家,唾沫横飞地咆哮。 “把存在崔家大德钱庄的银票全拿出来!” “去大德钱庄提现银!” “连他们崔家自个儿的下人都把钱往皇家钱庄搬,大德钱庄肯定要撑不住了!!” …… 长街斜对面,不到半里地。 崔氏大德钱庄那两扇厚重的铜皮大门前。 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孤零零蹲在泥水里。 大堂里空得能跑马。 地砖上落了层厚厚的白灰,连个苍蝇都没落下一只。 原本该排长队借印子钱的柜台后头,坐着三个打瞌睡的老掌柜。 手里摇着的蒲扇耷拉在腿边上。 “掌柜的……大事不好了!!” 大德钱庄的二掌柜连滚带爬从后院冲出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 “库房……库房空了!!” 大堂正上方的紫檀木屏风后头,帘子猛地被挑开。 崔浩沉着脸大步走出来,手里攥着两颗铁胆,捏得咯吱作响。 “嚎什么丧?!” 崔浩眼底全是一根根血丝,昨夜一宿没合眼。 “昨天不是刚从地窖里抬出来两百万两现银吗?怎么可能空了?!” 二掌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 “提空了!全被提空了啊崔公!!” 二掌柜把手里的几十张取银票据狠狠拍在砖地上。 “从今天大清早起,城里的商户、富户,还有那些穷泥腿子全疯了!” “他们拿着存票排着队来提现银,连咱们府里伺候的大管家、二管家,都来把自个儿的私房钱提走了!” 二掌柜狠狠抽了自个儿一个嘴巴子,嚎啕大哭。 “他们前脚从咱们这儿提出银子,后脚全抬着箱子送进了对门大周皇家钱庄!!” “说是……说是那边存钱给鸡蛋!还能抽大水牛!!” 崔浩手里的两颗铁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 铁球顺着光滑的地砖骨碌碌滚出老远,一直撞在大门门槛上。 崔浩身子晃了晃,一张老脸惨白如纸。 他跌跌撞撞冲到钱庄大门口,扶着冰凉的铜皮门框往外看去。 整条朱雀大街上,空无一人。 所有的推车、挑担、抬箱子的人群,全像发了疯的蚂蚁一样,拼命往大周皇家钱庄的门槛里头挤。 崔浩嘴唇剧烈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 他身后的二掌柜颤巍巍爬起来,带着哭腔问了一句。 “崔公……门外还有几百号人拿着大额银票要提现银,库房里连十两碎银子都拿不出来了……” “咱这门……还开不开啊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