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眼皮子都没眨一下。
他顺手把鞋面上的李子核踢进烂泥坑里。 手掌却慢悠悠从叶轻眉手背上挪开,在自个儿裤缝上蹭了蹭。 “殿下这话说的,牙花子酸得倒沫了吧?” 顾长渊斜着眼瞧着姬无忧,嗤笑一声。 “本相要是真能生出个户部尚书,明儿个就让他把内帑的银子全断了,看你拿什么买酸李子吃。” 姬无忧狠狠咬碎嘴里的半块李子肉。 酸水直冲天灵盖,呛得她眼眶子通红。 “下流胚子!” 姬无忧把手里的半截烂树枝往石桌上一砸。 “本宫是来告诉你,金陵城那帮粮商在黑市上把麦子炒到了六两一石。” “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抓着大掌柜的手摸骨相面呢!” 叶轻眉抽回手,顺势理了理膝盖上压皱的裙角。 她脸上那抹红晕早散了个干净。 从石凳上站起身,她冲姬无忧挑了挑眉梢。 “殿下放心,明天一早,金陵城的粮商就该上吊了。” 叶轻眉抓起石桌上的油纸伞。 “大人,玄武街的铺面已经腾空了。” “连夜换牌匾,明早辰时三刻,准时开张。” 顾长渊打了个哈欠,拍了拍屁股上的青苔印子。 “得咧,明早看戏去。” …… 天刚蒙蒙亮。 金陵城最繁华的玄武十字街口。 地面上的湿泥巴被晨风吹结了一层硬皮。 一座刚被官府查抄的三层大洋楼拔地而起。 基座全是用两尺厚的大理石条子垒的,上头砌着青砖。 朱红大门上方挂着一张长达丈二的红稠子,把后头的招牌遮得严严实实。 街面上起了层薄薄的晨雾。 挑大粪的、挎着菜篮子的、赶着黑毛驴的,全在街对面停了步子。 几十个泥腿子缩着脖子,揣着双手,远远对着大洋楼指指点点。 “哎,昨儿晚上叮叮当当敲了一夜,这是改啥行当了?” 一个穿开裆裤棉袄的老汉吸了溜鼻涕,低声问旁边的人。 “听说原是崔家的大生药铺子,让新来的首辅大人给端了。” “告示上写着呢,叫什么大周皇家钱庄。” “官办的钱庄?那不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吗!” 一个挑着干柴担子的汉子啐了口唾沫在脚背上。 “以前崔家钱庄借一两银子,年底得还一两四钱。” “官府开钱庄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给你榨出油来!” 街面上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。 没人往前凑,全远远避在路牙子底下看热闹。 “吉时已到——!” 一声公鸭嗓子猛地划破薄雾。 张茂穿着身皱巴巴的便服,站在大理石台阶上。 手里提着一面青铜小锣,咣当敲了一声。 朱红大门吱呀呀向两边大开。 里头露出三十几个身穿崭新灰色对襟短褂的年轻小伙子。 每人腰里都别着一把小铜算盘,胸口挂着块木牌子,站得板板正正。 大门两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副大红对联。 字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顾长渊自个儿抓着大抓笔划拉出来的。 上联是:存一两给五文童叟无欺。 下联是:取万金即刻兑绝不压票。 横批更简单粗暴:有钱真存。 顾长渊披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貂裘,嘴里嚼着根干甘草棒子,溜达着跨出门槛。 手里还抓着一把金陵铁匠连夜打磨出来的生铁大剪刀。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街对面密密麻麻的人头。 “放炮!” 顾长渊懒洋洋吐出嘴里的甘草渣子,手里大剪刀咔嚓一剪。 红绸子应声落地。 露出底下一块黑漆金字的大牌匾:大周皇家钱庄金陵总号。 “噼里啪啦——!!” 门外早摆好的十六盘千响大地红瞬间炸开。 浓烈的硫磺硝烟呛得人直咳嗽,碎红纸屑跟落红似地铺了满台阶。 鞭炮响完了,烟气渐渐散去。 门前的大街上却冷清得要命。 风吹过青石板,卷起几片爆竹碎纸,气氛尴尬极了。 上千个看热闹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,就是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出半步。 在他们脑子里,官府的大门朝南开,有理没钱莫进来。 存钱?去官府存钱,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? 顾长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眼子,斜眼看着旁边的叶轻眉。 “大掌柜的,瞧见没?” “连个叫好的托儿都没有,你那五文钱利息砸下去,水花都没见一个。” 叶轻眉抿嘴轻笑了一声。 她今天换了身大红滚金边的掌柜长袍,显得利落干练。 “急什么,鱼饵还没下呢。” 叶轻眉清了清嗓子,迈着步子走到台阶正当中。 她伸手抓过张茂手里的黄铜皮喇叭,凑到嘴边。 “金陵城的老少爷们儿,姑嫂大娘们!” 声音经过铁皮筒子一放,嗡嗡地在十字路口震荡。 “大伙儿都别在大冷天里缩着脖子看猴戏了!” “今天是大周皇家钱庄开门第一天!” “咱大周朝廷不差钱,开钱庄不是为了刮你们的地皮,是给你们送利市!” 街对面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稀稀落落的嗤笑声。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大声嚷嚷了一句。 “姑娘!少拿官话哄俺们老百姓了!” “天下乌鸦一般黑,把铜板交到你们衙门手里,明儿想取出来,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!” “就是!不借钱就阿弥陀佛了,谁傻了吧唧把钱送你们嘴里!” 底下顿时一阵附和的大笑。 叶轻眉半点不恼,反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 “这位卖豆腐的老丈说得在理,光嘴上吹牛皮,谁信啊?” 她猛地一挥手,冲着身后的大门里头喊了一嗓子。 “抬上来!” “咚、咚、咚!” 八个膀大腰圆的漕帮水手,赤着粗黑的膀子,嘿呦嘿呦抬出四大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。 锅底下塞满了干劈柴,火烧得极旺。 锅盖一掀开。 白蒙蒙的热水汽直冲半空。 一股子浓郁扑鼻的煮鸡蛋香气,夹杂着纯正红糖的甜丝丝味儿,顺着晨风瞬间飘过半条街! 铁锅里头,密密麻麻挤着上千个刚煮熟的白水鸡蛋! 壳子皮上还泛着温润的油水光泽,个个圆滚滚的大如鹅蛋。 旁边还摞着几十个大竹筐。 筐里是一包包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细白糖,以及切成方块的茉莉花香皂。 那味道混合在一起,香得人喉咙里疯狂咽口水。 “吸溜……” 街对面好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娃子,当场就拽着大人的裤腿嚎叫起来。 “娘!我要吃鸡蛋!我要吃甜糖!” 那些本来打定主意看戏的大姑娘小媳妇、干瘪老头们,眼睛全直了。 在这个白盐都要五两银子一斗的灾年里。 白糖和鸡蛋,那是大户人家过年才见得着的稀罕物! 叶轻眉踩着长条凳子,大声吆喝。 “都瞧仔细了!” “只要今天把手里的私房钱存进大周钱庄,一两银子起存!” “存满半年,月月按时给五文大钱的利息!” “这还不算完!” 叶轻眉指着那几口大热锅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 “凡今儿个进门存满一两银子者,不管是生银子、碎银子还是铜板!” “当场送五个刚出锅的滚烫大白水蛋!外加半斤上好的细白糖!” “存满五两银子者,送十个大白蛋、一斤白糖、两块洗脸香皂!” “存满十两以上者,不仅东西加倍送,还给一张头奖抽彩纸!” “头奖直接牵一头两岁口的大壮耕牛回家种地!” 这一番话,像是一块万斤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泡子里。 “轰!” 街面上的嘈杂声瞬间停了三息。 所……存钱不扣保管费也就算了,还给五文钱利息? 利息还没到手,先进门白拿五个香喷喷的大白蛋和半斤白糖?! 这世上……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蠢事儿?! “真……真给啊?” 人群里,一个挎着豁口破竹篮子的老妇人,哆哆嗦嗦往前挪了半步。 老妇人头发花白,脚上的破布棉鞋露出了半个大脚趾头。 她家里有个瘫痪三年的老头子,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小孙子。 儿媳妇没奶水,小孙子饿得像只猫一样天天哭。 老妇人从怀里摸了老半天,摸出个油腻发黑的手帕子。 一层层剥开,里头只有一小块被牙咬得坑坑洼洼的碎银角子。 这是她给老头子攒的棺材本,拢共也就一两二钱重。 “闺女……官家闺女……” 老妇人咽了口发干的唾沫,浑身打着颤走到台阶底下。 “老身手里就这一两二钱银子……” “真能换五个鸡蛋给俺孙子救命吗?” 周围上千双眼睛,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可怜的老婆子身上。 顾长渊靠在门框边上,把嘴里的甘草棒子一吐,冲老妇人咧嘴一笑。 “大娘,来。” “沈妙,去扶老人家上来。” 沈妙应声而动,素白的长裙轻飘飘走下台阶,伸手扶住老妇人枯瘦的手臂。 老妇人吓得想缩回手,却被沈妙稳稳托住,带上了大理石台阶。 大厅门口的小伙计手脚极麻利。 接过那块发黑的碎银角子,搁在精密的天平秤上一量。 “客官存入足纹细银一两二钱!” 伙计扯着破锣嗓子高声报数,手里的毛笔刷刷在厚纸存折上写下几行字。 “啪!” 鲜红如血的大周皇家钱庄大印狠狠盖在存折上。 旁边的厨役早已利落地扯下一张荷叶。 抓起铁丝大捞篱,在滚水铁锅里一捞。 五个热气腾腾、冒着滚烫白气的圆滚滚大鸡蛋,被整整齐齐码在荷叶里头。 旁边还摞了一包沉甸甸的油纸包细白糖。 伙计把东西连同那本红印存折,双手恭恭敬敬递到老妇人怀里。 “老夫人拿好了,凭这存折,半年后随时来取一两银子本金,还能领三十文利钱!” “这是送您的五个大白蛋,小心烫着嘴!” 老妇人捧着那滚烫的荷叶包,整个人像傻了一样。 热气蒸腾在她满是深沟褶子的老脸上。 那股子浓郁的煮蛋香味儿直往天灵盖里钻。 她颤巍巍剥开一个蛋壳,露出里头雪白滑嫩、颤巍巍的蛋白。 老妇人张开没几颗牙的嘴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 软糯!滚烫!喷香! “呜呜呜……” 老妇人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,砸在荷叶上。 她一把跪在地上,死死把剩下的四个鸡蛋护在怀里,冲着大门里头疯狂磕头。 “真的!是真的啊!” 老妇人一边嚼着蛋白,一边带着哭腔冲着街对面的乡邻拼命招手。 “大伙儿快来啊!官府真给煮鸡蛋啊!还给热白糖啊!!” 街对面的千百个老头老太太、汉子妇人们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。 原本揣在怀里的铜板和碎银子,此刻全烧成了炭火。 “别挤!老子先来的!” “给老子滚一边去!老子存五两!我要十个蛋!!” “让开!我家里有二十两!我要牵大水牛回家!!” 人潮像发了疯的野牛群一样,红着眼珠子嗷嗷怪叫着,狠狠撞上了大理石台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