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前头称银子的动静太吵吵。
大秤砣砸在铁盘子上,当啷乱响。 顾长渊嫌耳朵根子不清净,溜达回了公馆后花园。 园子里的碎石子路被早上的雨水泡得发软。 一脚踩上去,泥浆顺着鞋帮子往上冒。 顾长渊一屁股坐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的石凳上。 石桌角上缺了块皮,凹坑里落了层雨水沤出来的黑青苔。 他伸手抠了抠后脑勺,顺手从袖筒里摸出根吃剩的干肉条,塞嘴里嚼巴着。 肉有点柴,塞了牙花子。 “踏、踏。” 花架子外头传来一阵踩泥巴的动静。 来人走得不紧不慢,鞋底擦在湿泥上,声音发闷。 一把半旧的十二骨黄竹油纸伞先拐了进来。 伞沿压得有些低,上头还挂着两颗滚圆的雨水珠子。 “首辅大人躲这儿吃独食呢?” 伞骨往上一抬。 露出一张尖俏的瓜子脸,鼻尖上渗着层细密的油汗。 叶轻眉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淡绿流仙裙,料子是江南上好的软烟罗。 可惜裙角下摆沾了两团发黑的烂泥点子。 她身后还跟着个弓着腰的老账房,怀里死死抱着两本尺半长的牛皮大账册。 老头脚上那双圆口布鞋湿透了,踩一脚就往外冒白沫子。 “轻眉啊。” 顾长渊拿舌头舔着后槽牙的肉丝,冲她招招手。 “前头那帮开当铺、开药庄的快把门槛给踩平了。” “你倒好,日头偏西了才晃悠过来。” “得咧,您在前头耍大刀当阎王,我不得在后头给您擦屁股?” 叶轻眉合上油纸伞,随手往石桌上一搁。 伞面上的冷水顺着石槽淌下来,把顾长渊搁在桌上的袖口打湿了一角。 她也不客气,扯着裙角坐在对面的圆石墩上。 刚坐下就倒吸一口凉气,伸手揉着后腰。 “从金陵总号连夜坐马车赶过来,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。” 她冲身后的老账房打了个手势。 “李伯,账本搁下,你去外头廊下歇着,讨碗热茶喝。” 老头如蒙大赦,把厚账本往石桌上一放,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肘,退了出去。 “哗啦。” 叶轻眉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头,直接把账册掀开。 内页用细毛笔密密麻麻画着几十条红黑相间的弯杠杠。 中间好几处还用朱砂画了大圈,上头涂满了小蝇头楷。 “别嚼那干肉了,瞧瞧这个。” 叶轻眉敲了敲账本,指甲缝里还带着点算盘油子的墨渍。 “金陵、苏州、杭州、扬州。” “江南三省二十四府,有名有姓的大字号全在这儿了。” 顾长渊探过头去瞅了一眼,又抠了抠鼻翼旁边的干皮。 “看着挺唬人啊,画得跟盘蚊香似的。” “正经点!” 叶轻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拿账册角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 “上午你拿百草堂开刀,把那帮掌柜的吓破了胆。” “前头收了多少银子?撑死了四十万两现银吧?” “差不多,堆了半个偏堂。” 顾长渊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子。 “四十万两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 叶轻眉冷笑一声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 她身上一股子算盘木头混着茉莉头油的味儿,扑在顾长渊脸上。 “你知道清河崔家,还有江南那八大姓,手里攥着多少现银吗?” 顾长渊挑了挑眉:“八百万?” “往上翻一倍都不止!” 叶轻眉伸出青葱般的玉指,狠狠戳在账本最中心那个大朱砂圈上。 “崔氏大德钱庄,暗地里还连着十二家地下黑印子钱庄。” “那帮老不死的心眼比蜂窝煤还多。” “市面上的碎银子、官铸的元宝,早在一个月前就被他们借着各种由头搬空了。”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,自顾自对着壶嘴灌了口冷水。 抹了抹嘴角,她才接着开口。 “银子全沉在他们自家的地窖里,上头盖着生铁板,浇了滚铜汁。” “他们手里捏着金陵城九成的死钱。” “你今儿把药行、布庄逼急了,他们就算把内裤当了交了税。” “回头转过脸去,还是得管崔家的地下钱庄借高利贷。” “钱从你左手里过一道,转头又全流回崔家肚子里去了。”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肉屑,身子往石凳靠背上压了压。 石凳冰凉,浸得他后背肉皮发紧。 “你的意思,本相白忙活了?” “不白忙活,至少把水搅浑了。” 叶轻眉嘴角往上一勾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。 “但光靠抓人封铺子,治标不治本。” “崔家现在就稳坐钓鱼台,冷眼看你折腾。” “他们算准了官府发不起下半年的饷银,早晚得求他们放粮放钱。” 顾长渊抓起桌上的空茶杯,在手里转着圈。 杯底还结着层发黑的茶垢,散着股馊味。 “那依你这江南第一大掌柜的见识,咱怎么釜底抽薪?” 叶轻眉眼神变了。 刚才那副赶路的疲倦样儿全没了,眼珠子亮得像两块刚出炉的火炭。 “咱开钱庄。” “大周皇家钱庄金陵总号,明天就挂牌子。” 顾长渊笑了:“轻眉,你做梦呢?” “城里头老百姓穷得叮当响,富户全听崔家的。” “你挂个皇家牌子,谁敢来存银子?谁信你?” “他们不信官府,但他们信便宜。” 叶轻眉伸手抓起石桌上的一把干瓜子,啪的一声捏碎一个。 “江南人精明,骨子里爱贪小便宜,哪怕是个讨饭的,见着路边掉了个铜板也得上去踩一脚。” 她抓着碎瓜子皮,在地图上排成一排。 “咱们不学崔家那一套抠搜规矩。” “他们存银子收三分保管费,借银子要一分二厘的高利息。” “咱们反着来。” “凡来皇家钱庄存现银者,按月给息,一两银子月给五文大钱!” 顾长渊眯起眼:“放高利息揽储?” “这算什么,大头在后头呢。” 叶轻眉嘿嘿一笑,神情透着股子现代奸商的坏水劲儿。 “光给利息,老百姓心里还打鼓,怕官府吞他们的本金。” “咱搞开业大酬宾,送实物!”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。 “存一两银子满半年者,当场发两斤上等雪花白盐,再给一包红糖!” “存五两银子者,送一匹江南织造局的细棉布,外加五斤白面!” “存十两以上者……” 叶轻眉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,扔在顾长渊面前。 “送你造出来的那个什么香皂,外加抽奖券一张!” “头奖是江南官窑青花大瓷瓶一对,或者一头壮水牛直接牵回家!” 顾长渊看着桌上的铁盒子,整个人愣了半晌。 这套路…… 存钱送鸡蛋? 存钱送大米花生油? 这特么不是前世那些地方银行收割老头老太太的绝户计吗! 放在信息闭塞的古代封建社会,这简直就是降维核打击! “你从哪儿琢磨出这套下三滥手段的?” 顾长渊忍不住抓了抓脑门,满脸古怪。 叶轻眉白了他一眼,语气理所当然。 “还不是上次在江宁,听你喝醉了跟沈妙吹牛皮的时候说的?” “我回去琢磨了整整三天三夜。” “这招太损了,但管用!” 她猛地一拍石桌,震得茶杯乱晃。 “你想想,金陵城有七十万户人家。” “家家户户床底下、腌菜坛子里,谁没藏着个三五两保命的碎银子?” “平常这些碎银子烂在地里都不见光。” “可现在呢?” “盐在市面上卖五两银子一斗,贵上了天!” “但在咱们钱庄,存一两银子就能白拿两斤!” 叶轻眉眼底满是狠劲。 “只要风声放出去,半天工夫,满城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得疯!” “他们会把家里每一块铜板、每一个碎银角子全抠出来,排着队送进咱们金陵总号!” 顾长渊脑子里转得飞快。 这哪是揽储啊。 这是把整个江南民间所有的流动资金,一网打尽! “那崔家呢?”顾长渊盯着她。 “崔家?” 叶轻眉冷笑一声,把手里的碎瓜子仁全扔嘴里嚼着。 “老百姓把银子全存咱们这儿了,市面上流通的现银就彻底断了流。” “崔家借出去的印子钱收不回来。” “他们为了稳住手底下的商号,就只能动用自家地窖里的老本。” “等他们把老本也掏得差不多的时候……” 叶轻眉凑到顾长渊耳边,吐气如兰。 “咱们再雇几百个闲汉,挑着麻袋去崔氏钱庄门口大张旗鼓地提现银!” “挤兑!” “三天之内,我就能让清河崔氏这几百年的招牌,当场炸成天上的烟花!” 顾长渊看着眼前这个眼角眉梢全是野心与算计的女人。 心头那股子邪火腾的一下就窜上来了。 太合胃口了。 真他娘的是个商界妖精! 他想都没想,大手一伸,啪的一声直接攥住了叶轻眉软绵绵的手腕子。 稍一用力,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跟前。 “轻眉啊。” 顾长渊另一只手不老实地搭上她的手背,顺着指缝抠了抠。 “本相以前怎么没看出来,你肚子里装的坏水,比本相还多两斤呢?” 叶轻眉身子一僵,手抽了两下没抽动。 她耳朵根子唰地红透了,但脸上还强撑着一副大掌柜的派头。 “少动手动脚的,这是正经生意!” “正经生意好啊。” 顾长渊捏着她手心里细腻的软肉,嬉皮笑脸地凑上去。 “等把崔家给做空了,抄出来的金山银山,本相分你三成当嫁妆,你看成不成?” “谁要你的嫁……” 叶轻眉话还没说完。 “咔嚓!” 花园月亮门旁边的那根老紫藤萝花架子,突然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。 一截大拇指粗细的干藤条被人硬生生掰断了。 姬无忧从月亮门后头晃了出来。 她手里抓着个青皮酸李子,咬得嘎嘣响,腮帮子鼓得像个刚充了气的皮球。 身上那件淡紫色的长裙摆上,还沾着几片落下来的枯叶子。 长公主那双丹凤眼瞪得滚圆,直勾勾盯着顾长渊攥着叶轻眉的手。 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秤砣。 “顾大首辅,这大白天的,摸得挺顺手啊?” 姬无忧把嘴里的李子核噗的一声吐在顾长渊脚背上。 她冷笑着抱起双臂,手腕上的金丝短刀鞘撞在腰牌上,当啷直响。 “本宫要是再晚来半步,你俩是不是打算在这石桌上,把大周下一任户部尚书给生出来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