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大亨猛地缩回脑袋。
“砰”的一声,窗户合得死紧。 屋梁上积了三年的陈年灰土被震得扑簌簌往下落。 全掉进了他刚泡好的紫砂茶碗里。 茶水浑黄,上面漂着两片发黑的陈皮。 “老……老爷,张阎王真带兵围上来了!” 掌柜连滚带爬跑进来,脚底下一滑,险些磕掉两颗门牙。 他身上那件青布棉袍散着一股子浓重的当归苦味。 “慌个屁!” 钱大亨一巴掌抽在掌柜后脑勺上,把自个儿手掌震得生疼。 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,顺着肥肉缝往下淌。 “老子这百草堂在金陵开了一百二十年。” “前朝后主御笔亲题的‘济世堂’,牌匾还在后头祠堂供着呢。” “那姓顾的毛都没长齐,他就真敢拆老子的门楼?” 钱大亨端起落了灰的茶碗,仰头猛灌了一大口。 茶叶渣子卡在嗓子眼里,呛得他撕心裂肺咳起来。 “咳咳……去!” “把库房里那四根顶门的大杠全抬出来!” “生铁闩子给老子插死!” “里头再堆两百包干甘草,把前门堵瓷实!” 掌柜抹了一把鼻涕,连滚带爬退了出去。 门板后头乱成了一锅烂粥。 几十个伙计扛着粗沉的木杠,鞋底在青石砖上蹭得滋滋响。 “一、二,顶!” “慢点,压着老子的脚趾头了!” 沉重的木料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 隔着厚门板,外头张茂的声音慢悠悠钻了进来。 “钱会长,数到三啊。” “一。” 屋里头没人搭腔。 钱大亨靠在紫檀木大椅上,喘得像头刚拉完磨的胖叫驴。 他伸手抠了抠耳朵眼,把一团油腻的耳垢弹在地上。 “二。”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。 铁甲叶子碰撞的脆响顺着门缝钻进来,听得人后颈窝发凉。 “掌柜的……咱真不开啊?”一个小伙计哭丧着脸,手抖得拿不住顶门杠。 “闭嘴!” 钱大亨狠狠啐了一口黄痰,直接喷在门板上。 “他算个什么东西!” “江南三十六家药行全在老子手里捏着。” “他要是敢动老子一根汗毛,明儿个金陵城里连一钱砒霜都买不着!” 外头安静了三息。 张茂那破锣嗓子又响了,没带半点火气。 “得咧,看来钱老爷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。” “撞。” 话音刚落。 “咚——!!” 一声闷响在百草堂大门上炸开。 整座临街的两层木楼狠狠晃了一下,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。 “妈呀!” 顶门的小伙计被弹飞出去两丈远,屁股重重砸碎了个大药罐子。 黑褐色的黄连粉末扬了半屋子。 “咚——!!” 第二记撞击接踵而至。 八个赤着膀子的黑甲大兵抬着一根合抱粗的油浸硬木撞杆。 杆头裹着生铁熟铜,上面还带两个狰狞的虎头倒钩。 厚达三寸的实木大门当场崩裂开一道巴掌宽的黑缝。 木屑飞溅,两根生铁闩子直接拧成了麻花。 “开门!官府查账!” 第三下,大门轰然倒塌。 两扇重达千斤的包铜木门直挺挺拍进大堂,砸烂了柜台前整整齐齐的算盘。 烟尘四起,苦药味混合着泥腥味直冲脑门。 几十个手持连弩的大兵踩着破门板踏进来,黑色皮靴上全沾着外头的泥浆。 泥水直接抹在江南上好的水磨青砖上。 张茂反手拎着出鞘半寸的绣春刀,迈着八字步走在最前头。 刀鞘在腰带上晃晃悠悠。 他嘴角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干草叶子,拿眼角斜着缩在太师椅上的钱大亨。 “哟,钱会长,茶喝得挺美啊。” “你……你们擅闯民宅!” 钱大亨裤裆里一阵发紧,差点当场尿出来。 但他好歹在金陵城横行了三十年,死咬着后槽牙硬撑。 他指着张茂的鼻子,胖脸上的横肉直抽抽。 “老子背后是清河崔氏!老子的亲表兄在京城都察院当左佥都御史!” “你们这群狗腿子,知不知道大周律法写得明明白白!” “商户抗捐,当由户部行文、布政使司核查、金陵按察使复审!” “你张茂不过是个锦衣卫指挥使,连四品都不到的走狗!” “你凭什么封老子的铺子?凭什么抓老子的人?!” 张茂停下步子。 他抬手,把嘴里嚼烂的干草吐在钱大亨崭新的缎面鞋头上。 “大周律法?” 张茂伸手抠了抠鼻翼旁边的黑头,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嘴焦黄的烟熏牙。 “钱老爷,你脑子让猪油给蒙了吧?” “现如今大周天下,首辅大人的嘴就是律法。” “首辅大人的手令,就是皇上的圣旨。” 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。 一股子混杂着汗臭和血腥味的凶煞气迎面扑在钱大亨脸上。 “拿下。” 两个胳膊比钱大亨大腿还粗的亲兵如狼似虎扑上去。 一左一右,拧住钱大亨肥硕的膀子。 “咔吧!” 一声脆响,两只胳膊当场脱了臼。 “嗷——!!” 钱大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,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太师椅上拖翻下来。 大肚子重重拍在地上,砸得他肚里刚咽下去的冷茶和早饭一股脑顺着嘴角反胃喷出来。 “拖出去。” 张茂抹了把刀柄上的铜环,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 百草堂门前的大街上。 钱大亨像条被放了血的死猪,肥胖的身子在烂泥水里被一路拖行。 白缎子的棉袄早被泥汤浸得乌黑透湿。 “放开老子!” “崔公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 “江南老百姓也不会放过你们!你们这帮土匪!强盗!” 钱大亨嘴里啃着泥沙,还在拼命扯着嗓子嚎。 长街两旁,黑压压的百姓挤在屋檐底下,连个敢喘粗气的都没有。 几个平日里跟着钱大亨混饭吃的小商户,缩在人群后头,吓得牙齿碰牙齿,格格作响。 “顾首辅口谕。” 张茂走到大街正当中,手里提着一面朱红色的铁皮令旗。 他没有抑扬顿挫的官腔,声音平直粗暴。 “各行商户,偷漏税赋者,凡超过十两者,主犯全家流放南疆深山挖铜矿。” “三代之内,男丁永世充为官奴,女眷发配教坊司洗衣做饭。” “百草堂拖欠朝廷各项商税,累积白银十八万两。” “按律,斩立决本不用等秋后。” “首辅大人仁慈,念你年过半百,免你一死。” 张茂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手拍打着钱大亨满是污泥的大脸。 啪,啪。 力道不重,却打得极响。 “发配南疆,开山采石。” “钱老板,听说南方的矿山可热腾了,正好给你这一身肥肉刮刮油。” 钱大亨整个人如遭雷击,浑身的肥肉猛地僵住。 南疆……挖矿?! 那是连罪军都熬不过半年的阎王窟! 进去的人就没一个能活着走出来的! “不……不行!” 钱大亨彻底慌了神,眼泪鼻涕混着泥水一起往下淌。 “我补!老子补缴还不行吗?!” “老子柜里有银票!老子地窖里有整箱的银子!” “求大人开恩!饶我这一次!饶我这一次啊!” 他拼了命想磕头,可两条膀子耷拉着,只能像条肥蛆一样在地上拱。 “晚了。” 长街尽头,传来一声懒散的嗤笑。 一顶四人抬的简易竹编软轿缓缓停在马路牙子边上。 顾长渊掀开竹帘子,手里抓着一个洗得不太干净的生萝卜,咬得嘎嘣脆。 他嘴角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白萝卜皮。 “早干什么去了?” 顾长渊嚼着萝卜,眼皮子都没撩一下。 “前儿个在府衙大堂上,钱会长不是挺硬气的吗?” “张口闭口就是大周律例,又是几十年祖产,又是全城罢市的。” “本相最喜欢成全硬汉了。” 他把吃剩下的萝卜根随手一扔,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碎屑。 “张茂,查库。” “得咧!” 张茂应了一声,单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铁斧。 “开库房!砸锁!” 几十个大兵如狼似虎撞进百草堂后院。 后头顿时传来一阵阵铁锁断裂的脆响和家眷丫鬟凄厉的哭叫声。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 一箱箱沉甸甸的物件被粗暴地抬到了长街中央的空地上。 “哐当!” 第一个红漆大樟木箱子直接被掀开盖子。 里头堆满了整齐码放的紫油亮参,每根都有小儿手臂粗细,须子全全乎乎。 “大掌柜私藏的关东百年野山参,三十匣!” “上等整副鹿茸,四十架!” “安宫牛黄丸两百盒,犀角八支,麝香三罐!” 大兵们的吼声在街面上荡开。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不少老街坊倒吸一口凉气。 这帮开药铺的平日里天天哭穷,说药材进不来,一副烂柴胡能卖到半两银子。 没成想这底下的私库里,竟然堆得跟龙王爷的藏宝洞似的! “搬桌子,敲锣。” 顾长渊坐在轿子里,慢条斯理地剔了剔后槽牙。 “当街开拍。” “凡我金陵城良民,凭户籍名册,皆可竞价。” “十两一盒的牛黄丸,一两起拍;五十两一根的野山参,五两起拿。” “现银现结,概不赊欠。” “收上来的银子,当场抵扣百草堂欠下的官税!” 这话一出,整条街瞬间炸了。 “轰!” 原本吓得躲在门缝后头看热闹的街坊四邻,瞬间两眼放光。 “一两银子就能买百年野山参?!” “老王头,快!回家把给你儿子娶媳妇的压箱底银子全拿出来!” “挤什么挤!老子先来的!我要两匣子黄芪和当归!” 呼啦一下。 上千号人疯了一样涌上前,把拍卖台子围得水泄不通。 大把大把的碎银子、甚至铜板,劈头盖脸往桌上砸。 清脆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伙计们喊得嗓子冒烟。 钱大亨趴在泥水里,亲眼看着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。 像破烂一样被这群平日里被他欺压的穷鬼们疯抢瓜分。 一口暗红色的逆血直冲嗓子眼,“哇”的一声全喷在了长街中央。 他两眼一黑,当场挺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。 张茂一脚把他踹翻过去,拿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封条。 “啪!” 粗暴地交叉贴在百草堂摇摇欲坠的大门框上。 字迹森然:大周江南税务第一稽查大队·查封。 阳光慢慢爬上房梁。 丝绸大街上人声鼎沸,哄抢的叫好声传遍了半个金陵城。 隔着半条街。 几个绸缎庄、茶行的大掌柜缩在巷子口的阴影里。 他们看着被当死狗一样拖走的钱大亨,浑身冷汗湿透了里衣,两腿软得直打晃。 “快……快回去!” 茶行的李掌柜嗓子抖得不成人样,一把抓住身边小厮的领口,唾沫星子喷得老高。 “回府!开老子的内库!” “把所有的现银全给老子抬出来!一两都不准留!” “去税务衙门排队!立刻去!” “晚了……晚了老子全家都得去南疆挖泥巴啊!” 到了当天下午。 原本门可罗雀的金陵府衙大门前,画风骤变。 几十辆满载沉重沉香木箱的大车,把整条街道堵得严丝合缝。 一个个往日里鼻孔朝天的世家掌柜、豪商巨贾,全穿着破布长衫,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谄笑。 手里捧着盖了红印的账册和沉甸甸的银锭,老老实实排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下头。 队伍从仪门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的转角处。 一个肥头大耳的布庄东家小心翼翼挪到守门的张茂跟前。 他从袖筒里偷偷摸出一张百两银票,还没递出去,就被张茂手里的刀鞘狠狠砸在手背上。 “嗷!” 布庄东家痛呼一声,手背当场肿起老高。 张茂斜着眼,冷冰冰啐了口唾沫。 “收起你的下作手段。” “规矩就一条,排队称银子,少一厘,明日你的铺子就是下一个百草堂。” 布庄东家吓得扑通跪在地上,带着哭腔高喊。 “差爷!差爷明鉴啊!” “草民不仅补齐今年的,草民把明年的税银也提前预备齐整了!” “求差爷在首辅大人面前美言一句,千万别给草民的大门贴封条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