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屋顶的那一丝动静,终究只是一场虚惊。
沈妙飞身跃上房梁,只捡到了两截断裂的枯枝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抹极淡的冷香。 顾长渊心知肚明,那是南疆的耗子在踩点。 但他丝毫不慌。 因为天亮之后,更大的风暴,已经在金陵府衙的正堂前酝酿成型。 “啪!” 厚厚一叠盖着几十家商号朱红大印的联名呈子,被重重拍在公案上。 吏部尚书林如海站在案旁,急得满头大汗,胡须乱颤。 “首辅大人,出大乱子了!” 林如海拿着手帕直擦脑门上的冷汗,声音都在发颤。 “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药材……江南三十二个大行会的总掌柜,联名上书!” “他们声称今年天灾人祸,海运不畅,各家商号亏损过半。” 林如海咽了口唾沫,指着外头的院子。 “他们……他们集体拒绝缴纳今年的秋粮商税!” “而且放出狠话,若是朝廷敢强征分文,明日起,整个江南道八府十六县,全城罢市!” 公堂外头的青石大院里。 此刻黑压压地站着五六十个锦衣玉食的大掌柜。 个个大腹便便,手里盘着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。 为首的丝绸行会会长钱大亨,穿着一身织金缎子马褂,神态倨傲到了骨子里。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窃窃私语,满脸讥诮。 崔家虽然在食盐市场上亏了银子,但在江南这盘大棋上,世家的根基根本没有伤筋动骨。 不交税! 罢市! 这就是江南士族百试不爽的大杀器! 历朝历代的皇帝和巡抚,只要听到“全城罢市”四个字,立刻就得乖乖妥协。 没有商税,朝廷拿什么发饷?拿什么养兵? 到时候满城断水断粮,饥民闹事,第一个被朝廷拉出来平息民愤砍头的,就是他顾长渊! 公案后头。 顾长渊翘着二郎腿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。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,甚至连那叠呈子都没翻开看上一眼。 “亏损过半?做不起买卖?” 顾长渊轻笑一声,抬起眼皮看着林如海。 “林大人,你信吗?” 林如海苦笑一声,压低声音道:“下官自然不信!这帮吸血鬼富可敌国,哪来的亏损?!” “可……可法不责众啊首辅大人!” 林如海急得直跺脚,凑到顾长渊耳边劝阻。 “江南商户要是真歇了业,整个大周的商税立刻要断三成!” “到时候朝野震动,京城那些世家御史在金銮殿上一参,太后娘娘也保不住您啊!” 顾长渊冷笑一声。 他放下茶盏,瓷盖与茶碗碰撞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 “保我?本相何须别人来保?” 顾长渊缓缓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青布长衫。 他大步走出府衙暖阁,来到了大堂高高的台阶之上。 微凉的春风吹拂着他的长发。 台阶下方,原本还喧闹起哄的几十个行会大掌柜,瞬间安静了半拍。 钱大亨挺了挺滚圆的大肚子,慢悠悠地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。 皮笑肉不笑。 “首辅大人,草民等也是被逼无奈啊。” 钱大亨叹了口气,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始大倒苦水。 “如今世道艰难,官府的税赋却一年比一年重。” “咱们这些本分的生意人,利薄如纸,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填户部的无底洞了。” 钱大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威胁,语气骤然变冷。 “若是朝廷非要逼死咱们,那咱们也只好关门大吉,回乡种地去了。” “到时候金陵城几十万工匠没了生计闹将起来,还望首辅大人在朝廷面前,替草民等多担待担待!” 话音落下,身后的几十个大掌柜齐声附和。 “就是!咱们不做买卖了!” “有本事朝廷自己来开店纳税!” “反正没钱!要命一条!” 这帮人一个个扬着下巴,眼神挑衅,完全没把这位当朝首辅放在眼里。 在他们看来,顾长渊除了妥协求和,绝无第二条路可走。 “啪!啪!啪!” 几声清脆的掌声,突兀地在大堂前响了起来。 顾长渊不仅没发火,反而拍着巴掌,笑得前仰后合。 满院子的大掌柜全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 这奸相……该不会是被气疯了吧? “精彩,真是精彩啊。” 顾长渊止住笑声,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钱大亨那张满是肥肉的脸。 “钱会长,你说你利薄如纸,亏损过半?” 顾长渊嘴角挂着一抹讥讽。 “可本相怎么听说,就在前天晚上,你刚花了八万两白银,给自己的第九房小妾在秦淮河买了座临水别苑啊?” “十里红妆,金砖铺地,连伺候的丫鬟都买了六十个。” 顾长渊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钱大亨有些慌乱的眼睛。 “你管这叫利薄如纸?你管这叫没钱纳税?!” 钱大亨脸色猛地一变,肥肉直哆嗦。 “那……那是老夫的祖产!与商号营生无关!” 钱大亨硬着头皮,强撑着反驳道。 “大周律法,并未规定老夫不能花用自家的积蓄!” “朝廷征的是商税,不是查抄家产!” “首辅大人纵然权倾朝野,难道还能违背大周律例,强抢民财不成?!” 几个掌柜也跟着大喊大叫起来。 “对啊!大周律法哪条规定不准买宅子了?!” “无凭无据,首辅不能乱扣帽子!” 看着这群死鸭子嘴硬的吸血鬼。 顾长渊冷笑一声,终于彻底失去了耐性。 “大周律例?” 顾长渊退后两步,重新踏上高台。 “你们也配跟本相谈律例?!” 他从宽大的袍袖里,猛地掏出一面刚刚由内阁大印盖就的猩红令牌! “张茂!” “卑职在!” 锦衣卫指挥使张茂一身黑色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如鬼魅般自侧廊大步跨出。 单膝跪地,杀气腾腾! 顾长渊居高临下,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尊铁面阎罗。 “自今日起,撤销江南各州府原有的税课司!” “设立‘大周江南第一武装税务稽查大队’!” 顾长渊将手中的猩红令箭狠狠掷在青石地上! “由锦衣卫指挥使张茂兼任大队长,统领金陵驻军精锐一千名!” “全员配备三眼火铳、滑轮连弩、重型铁甲!” 大堂院落里的大掌柜们,心头猛地一颤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 武装税务大队? 这特么是个什么古怪衙门?! 顾长渊指着地上的令箭,声音如寒冰刺骨,字字炸响在众人耳畔。 “本相定三条铁律!” “第一,大周境内,按期足额纳税乃天经地义之事,敢拒交分文者,不按偷漏税论,一律按‘通敌叛逆、蓄意颠覆国体’治罪!” “第二,税务稽查大队拥有全权军事执法之权,见官大三级!” “凡遇抗税商号,无须请旨,无须会审!” 顾长渊猛地拔高了声调,满面杀机! “可当场破门查封!当场缉拿东家!当街拍卖所有隐匿田产货品,以充国库税银!” “第三,谁敢带头煽动罢市闹事,视为聚众谋反,诛九族!家产全抄!” 这几句话一出。 整个院子宛如被九天惊雷狠狠劈中! 静得连众人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! 钱大亨嘴唇疯狂哆嗦着,整个人吓得几乎站不稳脚跟。 通敌叛逆?! 当场查封?!当街拍卖抵税?! 这哪里是收税,这分明是披着官皮的大盗在抄家啊! “疯了……疯了……” 几个大掌柜两眼发直,冷汗如雨水般滚落。 他们本以为顾长渊是个文官,会跟他们讲道理、玩权衡。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,这个流氓直接掀了桌子,拉出了一支军队来收税! 但震惊过后,骨子里的侥幸又冒了出来。 在这江南地界,崔家树大根深,他们背后还有几十万罢市的伙计。 他们就不信,顾长渊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当街把他们的店铺砸了! “首辅大人,好大的官威啊。” 钱大亨咬牙切齿地冷笑,以为顾长渊不过是在虚张声势。 “草民倒想看看,明天一早,金陵全城关门歇业之时。” 钱大亨仰起脖子,阴阳怪气地嘲弄道。 “大人的这支什么‘税务大队’,到底敢不敢把咱们这几百家百年老号,全给抄了!” 顾长渊俯视着他,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微笑。 “放心,钱会长。”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语气幽幽。 “明天一早,本相第一个给你开刀。” …… 翌日,破晓。 金陵城最繁华的丝绸大市,四牌楼大街。 晨雾还没有散尽。 钱大亨穿着一身绸缎寝衣,打着哈欠,慢悠悠地推开雕花窗户。 他正准备让伙计在门上挂起“东家有疾,歇业关门”的罢市牌子。 然而。 当他伸出脑袋,看向窗外的大街时。 “啪嗒!” 钱大亨手里那一杆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烟杆,直接脱手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! 他整个人僵在窗边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! 只见原本空旷的四牌楼大街两侧。 整整一千名身披玄铁重甲、面戴鬼脸铁甲的凶煞大兵,不知何时已经封锁了所有路口! 黑压压的队伍,长矛如林,火铳森严! 在钱家那座号称金陵第一的大绸缎庄门前。 两根粗壮的红漆木桩被狠狠砸进了青石板路面里。 一根足有手腕粗细、刷着明黄桐油的麻绳,在铺子大门外十步之处,拉起了一道刺眼的封闭线! 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血红色横幅——【涉嫌抗税叛国,军事查封管制】! 上百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,正手持重锤铁锁,粗暴地将钱家的门板一块块砸烂! 张茂单手按着刀柄,一身飞鱼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 他缓缓转过头,一双布满血丝的鹰隼般的眸子。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二楼窗边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老胖子身上。 张茂反手拔出半寸绣春刀,雪亮的刀芒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 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让整条大街都为之颤抖的血腥暴戾。 “钱会长,起得挺早啊。” 张茂嘴角咧开一个恶鬼般的冷笑。 “奉首辅大人谕令,大周税务大队今日查账。” “你是自己滚下来把脖子伸直,还是让兄弟们上去,把你剁碎了抬下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