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。
细雨中的秦淮河畔,褪去了往日的笙歌燕舞。 整条朱雀大街两侧,十几座占地数十亩的盐商豪宅门前,被围得连水都泼不进去。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黑夜,把那些朱红色的兽首大门映得格外惨白。 “开门!姓白的,给老子滚出来还钱!” “你借了汇通钱庄四十万两现银,拿这府邸作抵,今日到期了!” “再不开门,老子带人砸门抄家了!” 几百个手持短棍、提着灯笼的催债打手,把大门砸得震山响。 其中还夹杂着无数被拖下水的小商贩与放印子钱的偏门掌柜。 一个个红着眼珠子,嘴里喷着白气,恨不得把大门生吞活剥。 白府高耸的门楼后头。 几个平日里狗仗人势的看门恶奴,此刻吓得缩成一团,死死顶住门后的熟铁门杠。 门缝外头甩进来的烂泥和臭鸡蛋,落了满院子。 往日里宾客盈门、车水马龙的金陵第一盐商白府,如今已然成了一座被重重围困的绝地。 内院书房里。 白老板瘫坐在紫檀木交椅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。 地上散落着几十张被撕碎的银票账单,还有几个摔碎的翡翠镇纸。 “老爷……外头的侧门也被堵死了!” 大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,哭丧着脸,额头磕得全是青紫。 “后街的钱庄伙计已经翻墙进来了,正带着人搬库房里的沉香木家具呢!” “家里的丫鬟小妾,全卷了金银细软,从狗洞跑光了啊!” 白老板惨然一笑,笑声干涩得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摩擦。 跑? 能往哪儿跑? 他为了配合清河崔氏的断盐大计,不仅掏空了自家祖祖辈辈攒下的二百万两现银。 甚至还以自家的田产、商铺为抵押,在黑市钱庄里借了六百万两高利贷! 八百万两雪花银啊! 如今全换成了那一座座堆在城郊大仓里、又黑又苦的烂粗盐! 只要能按五两银子一斗卖出去,他就能赚翻十倍! 可谁能想到。 那个从京城来的年轻首辅,竟然在一天之内,凭空弄出了几千万斤绝品雪盐! 一文钱一斤! 直接把食盐的价格打到了泥土里! 他手里那些发苦的烂盐,现在连半文钱都没人要! “去……去后堂备马。” 白老板猛地直起身子,眼中泛起一丝垂死挣扎的疯狂。 他一把抓住大管家的衣领,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。 “去联络江上的水匪!” “把咱们仓里的黑盐,哪怕按两文钱一斗,偷偷运去江西、湖广贱卖!” “能回多少现银算多少,快去!”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了。 只要能换回二三十万两银子,他就能雇几艘快船,逃去海外避难! 然而。 还没等大管家应声。 “咔哒。” 书房敞开的后窗处,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响。 两道全身裹在黑袍里的精瘦汉子,踩着窗棂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房中央。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照在两人腰间悬挂的白玉腰牌上。 上面赫然雕刻着清河崔氏的独门图腾! “白老板,想往哪儿运啊?” 领头的黑衣汉子冷笑一声,手中的短刃在指尖转了个森冷的刀花。 白老板吓得浑身一哆嗦,结结巴巴地开口。 “崔……崔家的兄弟?是崔公派你们来救我的?!” “救你?” 黑衣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。 他一步步走上前,雪亮的短刃直接拍在白老板满是冷汗的肥脸上。 “崔公让在下给白老板带句话。” 黑衣汉子俯下身,声音冷得像阴沟里的水。 “八大家族同气连枝,共进共退。” “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私自降价抛售、坏了崔公的大计。” “崔家不仅能让他死,还能让他全家老小,在金陵城死绝。” 白老板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。 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衣袍。 他终于明白了。 崔浩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! 那老狐狸只是把他们这帮大盐商推到台前当肉盾,去抗下所有的债务和民愤! 崔家要维持垄断的高傲,绝不允许有任何低价抛售的苗头出现! “崔浩……你好狠的心啊……” 白老板绝望地闭上了双眼,眼角流出两行悔恨的浊泪。 黑衣汉子没有多说废话。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三尺长的白绫,随手扔在宽大的书案上。 “白老板是个聪明人,体面些,别让在下动手。” “你若是体面了,你乡下小妾生的那个私生子,崔家或许还能给他留条活路。” 言罢,两道黑影身形一晃,再次翻出窗户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 书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 窗外隐隐传来债主们砸破二道门、洗劫前厅的嘈杂喊杀声。 白老板颤颤巍巍地伸出胖手,抓起了桌上那条柔软冰凉的白绫。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到了正堂屋梁之下。 踩上一张垫着厚软垫的红木八仙凳。 白老板将白绫高高挂在雕花的梁木上,打了个结实的死套。 他回想起几天前在望江楼上,自己还如何意气风发地嘲讽顾长渊是个黄口小儿。 回想起自己是如何把穷苦百姓的救命钱榨干吃净。 报应。 全他娘的是现世报啊! “顾长渊……” 白老板将满是油汗的脖子套进了白绫之中,泪流满面,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笑。 “你不用一刀一枪,却把咱们逼进了阎王殿啊……” 他闭上双眼,双脚猛然向前一蹬! “嘎吱——!” 沉重的楠木凳子在地上翻滚两圈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 肥硕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几下,随后,缓缓归于平静。 唯有那条白绫在夜风中微微晃荡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。 这一夜,金陵城注定无眠。 锦衣卫指挥使张茂,披着黑色斗篷,带着几名校尉站在秦淮河畔的高阁之上。 手中的密折上,不断添上一道道猩红的墨迹。 城东李家盐行东家,吞金自尽。 城北张家绸缎庄大掌柜,投秦淮河溺亡。 沿江七大粮商的幕后主使,三家暴毙,四家自缢! 十几个平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、不可一世的世家盟友。 在这场由顾长渊一手主导的暴烈做空风暴中。 资金彻底断裂,集体连夜“挂机”! …… 天将破晓。 清河崔氏别苑,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之外。 “崔公!大势已去啊!”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信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石门前,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。 “白老板上吊了!李老板跳河了!” “城中各大钱庄彻底暴雷,八大世家借出去的银子全成了死账!” “几十万难民和债主,正抬着棺材往咱们崔府大门涌过来了!” 石门之内。 崔浩猛地站起身来,一张老脸在幽暗的烛光下,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紫色。 他双腿一软,竟然连站都站不稳,踉踉跄跄地倒退了数步,险些栽倒在地。 全完了。 那些替崔家冲锋陷阵、吸收黑锅的商贾棋子,全死光了! 八百万两现银蒸发殆尽,带来的连锁反应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,冲击着清河崔氏百年的根基! “顾长渊……你这个妖孽……” 崔浩满头冷汗,呼吸急促如牛。 他知道,下一步,那个握着尚方宝剑的大周首辅,就要把刀口对准他崔家嫡系了! 慌乱之中。 崔浩连滚带爬地扑向密室最深处的一堵暗墙。 他颤抖着手,按下一块凸起的蛇头石雕。 暗门应声而开,里面露出一座阴森诡异的地下密坛。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腐烂植物与死蛇般的怪异甜香。 崔浩抓起供桌上一只纯金打造的怪异香炉,眼神中泛起穷途末路的癫狂。 “商道赢不了你……” 崔浩咬牙切齿地低吼,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钻出的厉鬼。 “老夫就用南疆的巫蛊,要你的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