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撕破金陵城头的薄雾。
城西的水西门外,便响起了沉闷厚重的辘轳声与铁蹄声。 紧接着。 “轰隆隆——!” 几十艘吃水极深的漕帮巨型大齿船,排成整齐的长龙,破浪而来。 而在秦淮河两岸的青石板官道上。 数百辆由健马拉着的双轮大车,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城门。 每一辆大车上,都用粗麻布扎着一人多高的巨型粮包。 车头高高插着大周内阁首辅的黑底红字认旗,迎风猎猎作响! “当!当!当!” 清脆的黄铜锣声,顺着长街一路敲了开来。 几百名穿着整齐号衣的漕帮健儿,沿途高声吆喝,声震四野。 “首辅大人开仓放盐喽!” “皇家平价雪盐抵现金陵!” “一文钱一斤!量大管饱!老少爷们儿带上盆盆罐罐来装盐啊!” 这一声声高亢的吆喝,像是一记记惊雷,把整座金陵城从沉睡中狠狠砸醒! 无数原本还在为缺盐发愁的百姓,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整齐。 他们踢开房门,趿拉着鞋子,像潮水一样涌上了街头。 “真……真来盐了?!” 四牌楼大街的大广场上,十几个刚刚搭好的临时官盐销售棚子前。 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。 一名漕帮管事抓起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,对准车顶上的大麻袋,狠狠一划! “刺啦——!” 粗麻布裂开一条大口子。 在晨曦的照耀下。 一股白花花的晶体瀑布,犹如天河倾泻一般,“哗啦啦”倾倒进了巨大的木槽里! 那哪里是他们平日里见惯的粗盐? 没有泥沙,没有碎石,更没有灰突突的暗沉杂色! 那一粒粒细小的晶体,纯净得连一丝污垢都找不着。 白得刺眼,白得晃目,简直比冬日初降的鹅毛大雪还要晶莹剔透! 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秀才,揉了揉浑浊的眼睛,嘴巴张得老大。 “这……这是盐?这莫不是上等的白糖吧?!” 老秀才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,蘸了一点雪白的盐粉,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。 周围上百个汉子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老秀才的脸。 老秀才的眼珠子猛地一凸。 整个人愣在原地,好半天没回过神来。 “老先生,怎么样啊?咸不咸啊?!”后排的人急得直跺脚。 “咸!纯!太纯了!” 老秀才激动得浑身哆嗦,眼角竟然淌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。 “一点苦味都没有啊!” “老夫活了六十岁,连给宫里进贡的青盐都未曾见过这般纯净!” “这真是一文钱一斤?!” 负责称重的漕帮伙计嘿嘿一笑,将手中的大铁铲往木槽里狠狠一插。 “童叟无欺!首辅大人有令,大周子民,凭户籍购买!” 伙计拍了拍大木秤,高声大喊。 “一文钱一斤!要多少有多少,管够!” “轰——!” 整座金陵城彻底陷入了疯狂! “给我来十斤!不!给我来五十斤!” “老头子,快回家把腌菜的大缸搬出来!” “首辅大人万岁!顾相爷真是活菩萨下凡啊!” 百姓们像疯了一样,挥舞着手里的铜板,争先恐后地往前涌。 有的人甚至连衣服下摆都用来兜盐。 一个个捧着雪白的精盐,笑得满脸开花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 昨天那些在四牌楼大街上逼着百姓交出五两银子的恶霸与谎言。 在这堆积如山的绝品雪盐面前,瞬间被砸成了一堆飞灰! …… 与此同时。 不到半里地之外的万盛大盐行门前。 这里的景象,却凄凉得宛如一座阴森的乱葬岗。 大门卸下了排门板,地上铺着红毡毯。 几十名打手家丁手里拿着账本,正满脸堆笑地守在门口。 然而,门可罗雀。 偌大的街道上,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往他们门前走。 所有的客流,全都被那十几辆漕帮大车给吸得一干二净! 掌柜的白盐商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紫砂壶都快捏碎了。 他那张肥胖的大脸上,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掉,浸透了胸前的锦缎马褂。 “掌柜的……大事不好了!” 一个小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碗。 “这是小的花了一文钱,从官盐摊子上排队买回来的……” 白盐商一把夺过陶碗。 当他看到碗里那一堆晶莹剔透、白如飞雪的精细粉末时。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,瞬间停止了跳动! 他颤抖着抓起一小撮,放进嘴里。 下一刻,白盐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,瘫软在椅子上。 “完了……” 白盐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 “没有苦味……甚至带着一丝回甘……” “这是极品……天下无双的极品……” 旁边的李老板急得直跳脚,一把扯住他的衣领。 “白兄!你魔怔了?!” “咱们库房里可是压着八十万石粗盐啊!那是借了钱庄八百万两银子买下来的!” 李老板脸色惨白,尖叫道。 “降价!快挂牌降价!” “哪怕平本卖出去,也得把银子收回来啊!” 白盐商猛地打了个哆嗦,如梦初醒。 “对!降价!快去挂牌子!” 白盐商连滚带爬地冲到铺子门口,扯着嗓子大吼。 “改成三文钱一斤!快!” 伙计慌忙写了块新木牌挂上去。 然而,大街上抱着雪白官盐走过的百姓,只是斜着眼看了一眼,便纷纷啐了一口浓痰。 “三文钱?你那黑得像炭一样的烂盐,也好意思卖三文?” “昨天还跟老子要五两银子呢!呸!黑心烂肺的狗东西!” “拿着你的烂盐去喂猪吧,猪都嫌苦!” 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。 百姓们甚至绕着万盛盐行走,生怕沾上了晦气。 李老板见状,两眼一红,彻底疯了。 他一把夺过伙计手里的炭笔,冲到门前,狠狠将牌子上的字涂改掉。 “两文!两文钱一斤!” 李老板扯着破锣嗓子,冲着大街疯狂挥舞手臂,声音近乎哀求。 “买一斤送半斤!亏本大甩卖了!各位乡亲行行好,进来看看吧!” 两文钱一斤! 这个价格,已经远远低于他们从两淮进货的成本价了! 每卖出一斤,他们就要生生亏掉一文钱! 可是。 长街上的百姓们却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。 “两文钱?顾相爷的精盐才卖一文钱,你这带泥巴的粗盐凭什么卖两文?” “就是!你降到半文钱老子也不买!” “咱们金陵人吃惯了白面,谁还咽得下你这糠咽菜!” 绝望。 一种跌入无底深渊的绝对绝望,瞬间笼罩了整座盐行。 任凭他们怎么降价,怎么哀求。 市面上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那黑盐一眼! 这就是产品质量上的降维碾压! 就像是天上的琼浆玉液与地下的污泥浊水摆在一起。 哪怕污泥不要钱,也不会有人去喝! 金陵城的食盐黑市价格,在短短半天之内,直接崩盘! 从昨天的五两白银一斗,一路狂跌到两文、一文,最后彻底无人问津! 无数中小型盐商的资金链,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! …… 秦淮河畔,清河崔氏别苑。 水榭大厅里,几名大豪商正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。 崔浩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翡翠玉佩早已经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两瓣。 他听着手下人带回来的消息,整张老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。 八百万两现银。 整整八百万两江南世家最后的流动资金啊! 全变成了一堆堆堆在潮湿仓库里、连喂猪都没人要的黑色烂石头! 而在城西最大的盐业总仓门前。 金陵最大的盐商白老板,独自一人站在高耸如山的巨大库房中央。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、望不到尽头的麻袋。 里面装的全是他们倾家荡产囤积下来的黑盐。 白老板抓起一把黑黄斑驳的粗盐,看着那粗糙肮脏的颗粒。 豆大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顺着肥硕的脸颊,绝望地滚落下来。 他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盐堆里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。 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 白老板看着门外那些唱着欢歌、扛着雪白官盐走过的百姓,声音凄厉如鬼魅。 “顾长渊……你这个魔鬼!” “八百万两银子啊……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整个江南的世家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