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笼罩的江海交汇处。
距离金陵城百里之外的一片荒凉滩涂上。 寒风呼啸,带着咸腥的海潮气味。 然而,在这片原本鸟不拉屎的泥泞荒滩上,此刻却人声鼎沸,热火朝天。 数万名赤着臂膀、皮肤黝黑的漕帮汉子,正喊着嘹亮的号子。 他们推着独轮车,挥舞着铁锹,在平整的滩涂上忙碌穿梭。 放眼望去。 整片绵延十几里的海滩,全被改造成了一块块规整如棋盘般的大型方格。 方格的底部和平整的围堰,不是传统的泥土,而是抹着一层光滑平整的深灰色水泥! 清澈的海水被水车一级级抽上来,蓄在不同的池子里。 在晨光的照耀下,泛着粼粼的波光,一眼望不到头。 “少爷,这就是您说的‘晒盐田’?” 沈妙站在一座高耸的了望木塔上,迎着凛冽的海风。 她那一袭素白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,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疑惑。 “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,不都是砍柴烧大锅,把卤水活生生熬干吗?” “这光靠太阳晒,真能把白盐晒出来?” 沈妙身旁,站着一个年过六旬、满脸沟壑纵横的老汉。 这是漕帮里资历最老、给世家熬了整整四十年私盐的老盐工,张老汉。 张老汉听到这话,也是忍不住连连摇头,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子都在发抖。 “首辅大人,老汉不是不信您啊。” 张老汉叹了口气,满眼的心疼。 “这自古以来,‘煮海为盐’,哪个不是靠柴火一锅一锅焖出来的?” “一斤粗盐,得耗费三斤干柴,十几个壮劳力守着大铁锅熬上一天一夜!” 张老汉指着下方那片平平无奇的水泥池子,急得直跺脚。 “您倒好,连一根柴火都不让点。” “就拿这些灰不溜秋的石粉抹了池子,把海水往里一灌。” “这大冷天的,要是能晒出盐来,老汉当场把这旱烟杆子嚼了咽下去!” 站在旁边的叶轻眉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 她穿着一件干练利落的窄袖束腰短袍,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。 “张叔,您那烟杆子还是留着自个儿抽吧。” 叶轻眉挑了挑眉,美眸中满是对顾长渊的崇拜与自信。 “大人既然说了能成,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它也得成!” 顾长渊靠在木栏杆上,手里把玩着一个透明的琉璃浮标。 他看着下方那片巨大的梯级晒盐池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。 “张老汉,你熬了一辈子盐,知道你们熬出来的盐为什么发黑、发苦吗?” 张老汉愣了一下,茫然地挠了挠花白的头发。 “这……盐不就是那味儿吗?带点苦涩,发黄发暗,天下人不都这么吃的?” “那是你们不懂化学。” 顾长渊从了望塔上走了下来,踩着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面。 叶轻眉和沈妙紧紧跟在后头。 几人一路来到最下方的一座巨大工坊前。 工坊里没有浓烟滚滚的灶膛,只有几口用生铁打造的巨型搅拌池,和几条由细沙、鹅卵石、木炭堆垒起来的多层过滤槽。 几百名漕帮弟子正围在池子旁,眼巴巴地看着顾长渊。 “你们平时吃的盐,里面混了大量的杂质。” 顾长渊走到池子边,指着里面已经浓缩成高浓度卤水的海水。 “硫酸钙、氯化镁,还有各种泥沙烂泥。” “镁是苦的,泥是黑的,你们连泥带水一起熬,能不苦吗?” 顾长渊转过头,冲着工坊管事招了招手。 “把本相让你们准备的生石灰和草木灰纯碱,倒进去!” 几个壮汉立刻抬着几大筐白色的生石灰和提纯过的草木灰碱水,哗啦啦全倒进了搅拌池里。 “咕嘟咕嘟!” 原本清澈的卤水瞬间剧烈翻滚起来,冒出阵阵白气。 在张老汉惊恐的注视下。 原本透明的水质,竟然肉眼可见地析出了大量白蒙蒙、灰突突的沉淀物! 那些导致食盐发苦的杂质,在强碱的作用下,迅速凝结成泥浆,沉入池底! “放水!过三级沉淀槽!” 随着顾长渊一声令下,闸门开启。 清亮透明、已经去除了苦味杂质的上层卤水,顺着水渠飞速流淌。 经过密密麻麻的细沙过滤、碎石吸附,最后通过厚厚一层由果壳烧制的活性炭木炭槽! 当那股水流从最后一个竹管里流出来的时候。 水质已经变得宛如山泉水一般清澈见底,没有半点杂色! 张老汉整个人都看傻了。 他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指,蘸了一滴那清澈的卤水,放进嘴里砸吧了一下。 下一秒。 老汉的眼珠子猛地一凸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! “不……不苦了?!” 张老汉失声大叫,声音都变了调。 “真的不苦了!只有一股子纯粹的咸味!连半点涩味都没有!” 工坊里的漕帮汉子们面面相觑,爆发出阵阵惊呼。 这哪里是熬盐,这简直是在施展仙术啊! “这就惊讶了?好戏才刚刚开场呢。” 顾长渊大步流星地走出工坊,来到海滩最外围的一排浅水结晶池前。 这里的池水浅浅的,只没过脚踝。 经过前面七八道蒸发池的层层风吹日晒,这里的卤水浓度已经达到了结晶的临界点。 晌午的阳光格外毒辣。 海风呼啸而过,带走水汽。 “结晶了!快看啊!结晶了!” 一个负责看守池子的年轻帮众突然指着池底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嚎! 所有人呼啦啦全涌了上去。 只见那光滑的水泥池底上。 在阳光的暴晒下,白色的细小晶体,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疯狂凝结、蔓延! 宛如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,又如寒冬深夜里骤然盛开的冰花!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。 整整几十个大池子底部,就铺上了一层厚达数寸的洁白结晶! “起盐!拿木耙起盐!” 顾长渊挽起袖子,大喝一声。 几十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汉子,光着脚丫子跳进浅水池里。 他们挥舞着特制的长柄木耙,用力往回一拉。 “哗啦啦——!” 堆积如山的白色结晶被轻松推起。 当第一箩筐沉甸甸的食盐,被两名壮汉抬着,重重放在顾长渊面前的沙滩上时。 整座海滩,死一般的寂静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。 那不是以往那种灰不溜秋、带着泥巴碎石的劣质粗盐。 那一箩筐刚刚脱水的盐粒。 颗颗分明,晶莹剔透,纯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! 在烈日的照耀下,折射出璀璨耀眼的白光,甚至比北境最干净的新雪还要白上三分! 宛如一筐刚刚研磨好的极品白砂糖! “噗通!” 张老汉双膝一软,整个人重重跪倒在沙滩上。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箩筐前,双手颤抖着捧起满满一捧白盐。 眼泪夺眶而出,顺着满是皱纹的老脸滚滚滑落。 老汉抓起一小撮塞进嘴里,细细品味。 入喉微咸,随后竟然在舌尖泛起了一股淡淡的甘甜回味! “神盐……这是天上的神仙才能吃的神盐啊!” 张老汉仰天悲呼,老泪纵横。 “老汉熬了一辈子盐,双手被卤水泡烂了骨头,何曾见过这般人间至宝!” “不费一根柴火!一天能出几十万斤!” 老汉转过身,对着顾长渊疯狂磕头,额头砸在沙子里砰砰作响。 “首辅大人!您不是人,您是活菩萨!是龙王爷转世啊!” 身后的数万名漕帮弟子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,齐刷刷跪倒一大片! 欢呼声如惊涛拍岸,响彻云霄! 叶轻眉站在一旁,快速拨动着手里的小算盘。 算盘珠子噼啪乱响,她的手指都因为剧烈的兴奋而微微颤抖。 “大人……” 叶轻眉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 “核算出来了。” 她声音发颤,看着眼前那一筐筐被飞速铲起来的雪盐。 “由于省去了所有的砍柴、运柴、砌灶、打铁锅的耗费,纯靠日晒风干。” “再加上水泥盐田可以反复使用。” 叶轻眉死死盯着顾长渊,咽了口唾沫。 “一斤这种绝品雪盐的成本……” “连半个铜板都不到!” “连传统熬盐法的一分都不到!” 半个铜板一斤! 而崔浩那帮世家奸商,正把那些又苦又黑的烂盐,炒到每斗五两白银! 这是何等恐怖的暴利差? 这是何等摧枯拉朽的降维打击! 此时,不远处的水道里。 一阵阵嘹亮的号角声冲天而起。 漕帮的数百艘巨大运粮船、吃水大船,正排成长龙,密密麻麻地驶入装货码头。 一袋袋刚出炉的纯白雪盐,被迅速装麻袋、贴封条,像搬运白沙一样飞速装船。 整整三百船! 数千万斤! 顾长渊迈步走上前去。 他抓起一把冰凉纯净的雪盐,任由白色的晶体顺着指缝滑落,洒在奔腾的江水之中。 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而戏谑的狂傲弧度。 他转过身,面对着满江的船队,大手狠狠一挥! “扬帆!起航!” 顾长渊的声音裹挟着狂风,在天地间轰然炸响! “运进城!” “以每斤一文钱的价格,给老子铺满金陵每一个角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