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按察使司后院。
这里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,几个小厮正在打扫落叶。 然而,穿过三道垂花门,后罩房的几间大跨院里,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。 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!” 几十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木质活字印刷机,正飞速运转。 浓郁的松烟墨香混合着刚切开的新纸清香,扑面而来。 上百名被叶轻眉高薪招揽来的熟练工匠,正赤着膀子,热火朝天地拼版、刷墨、拓印。 一张张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宽大报纸,像雪片一样从印床上落下来。 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人多高的纸山。 “少爷,您这招真能管用?” 沈妙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张刚印好的报纸。 她看着头版头条上那一排比拳头还大的朱红大字,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。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—— 【内阁首辅特批:大周皇家平价雪盐一亿斤抵达金陵!】 【一文钱两斤!凭户籍无限量供应!明日开售!】 沈妙放下报纸,满脸狐疑地看着躺在摇椅上的顾长渊。 “咱们库房里别说一亿斤了,现在连十斤精盐都凑不齐。” “这要到了明天,全城的百姓拿着户籍跑来买盐,拿不出货来,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?” 顾长渊舒服地翻了个身,咬了一口沈妙递过来的甜橘子。 “小妙儿,这你就不懂了。” 顾长渊嚼着橘子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。 “这在经济学里,叫做‘预期管理’,也叫‘心理战’。” 他指了指那张墨迹未干的报纸,慢悠悠地解释道。 “老百姓为什么愿意花五两银子去抢那些发苦的黑盐?” “是因为他们害怕明天连黑盐都买不到了,这叫恐慌性抢购。” 顾长渊吐掉橘子籽,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现代商战的狡黠。 “但只要本相告诉他们,明天有一文钱两斤、比雪还白的极品好盐无限量供应。” “你猜猜,谁还会当冤大头,去买五两银子一斗的烂盐?” 沈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百姓会选择等。” “聪明!” 顾长渊打了个响指,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 “只要老百姓按兵不动,崔浩手里的盐,就只能砸在他自己手里!” “叶掌柜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 顾长渊转过头,看向正伏在案前核算账目的叶轻眉。 叶轻眉合上账本,抬起头来。 她美眸中闪烁着商界女强人独有的精光,容光焕发。 “回大人,《大周江南时报》创刊号,已经连印了十万份!” 叶轻眉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 “漕帮的三百名机灵弟兄,外加金陵城里所有的报童和闲汉,全都在后门候着了。” “只要您一声令下,半柱香之内,这张报纸就会贴满金陵的大街小巷!” 顾长渊抓起桌上的茶杯,狠狠灌了一口。 “放出去!” “给这帮江南的老财主们,上一堂生动的资本市场做空课!” …… 正午时分,阳光正好。 四牌楼大街上,抢购粗盐的长龙虽然还在,但人心已经浮躁到了极点。 “让让!都让让!” “特大喜讯!大周内阁首辅下江南,拯救苍生啦!” 突然,几十个穿着红坎肩的半大半小子,背着沉甸甸的布包,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。 他们一边跑,一边手里扬着白花花的报纸,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叫喊。 “看报看报!首辅大人带了一亿斤平价雪盐抵现金陵!” “明日辰时,全城四大粮仓同时开售!” “一文钱两斤!只要出示大周户籍,要多少卖多少,买满十斤还送二两精制红茶!” “不识字的乡亲看图说话!官府盖印,童叟无欺啦!” 这一嗓子,宛如在平静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碗凉水! 原本死寂的长街瞬间沸腾了! “小兄弟!给我一张!快给我一张!” “当真是一文钱两斤?!” 百姓们疯了一样围上去,抢夺那些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。 一个识字的老秀才被几十个大汉围在中间,颤颤巍巍地捧着报纸念了起来。 “这……这上面盖的,确实是按察使司和首辅钦差的大印啊!” 老秀才揉了揉浑浊的眼睛,激动得老泪纵横。 “一文钱两斤!那可是上好的精盐啊!比白雪还要白细!” “苍天有眼!顾首辅真是青天大老爷啊!” 消息像野火燎原一般,顺着街巷疯传开来。 排在万盛盐行门前的长龙,瞬间停滞了。 一个手里攥着五两碎银子的干瘦汉子,原本正准备去买那高价粗盐。 此刻听了报纸上的内容,他手一抖,猛地把银子揣回了怀里。 “老子不买了!” 汉子冲着盐行的排门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 “五两银子一斗烂黑盐,明天去买首辅的官盐,能买整整一万斤!” “老子脑子被驴踢了才给你送钱!” “对!不买了!明天去买官盐!” “走走走,回家拿麻袋去,明天早点去官仓排队!”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。 原本排了数百米的长队,像冰雪遇到烈火一样,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! 守在门后的崔家家丁们全都看傻了眼。 刚才还在求爷爷告奶奶的穷鬼们,此刻全都把他们当成了傻子,扬长而去! …… 秦淮河畔,望江楼顶层。 崔浩手里的白玉酒杯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。 “啪!” 一张还带着墨臭味的报纸,被白盐商重重拍在了酒桌上! “崔公!您看看这个!” 白盐商急得满头大汗,浑身肥肉乱颤。 “全城的客人都跑光了!连一个铜板都收不上来!” “那顾长渊在报纸上公然放话,说有一亿斤雪盐,明天一文钱两斤开卖!” 桌上的其他几个大豪商也是面色如土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 “一文钱两斤?这怎么可能!” 李老板拍着大腿,声音都在发颤。 “从两淮熬盐运到金陵,光是脚夫挑夫的工钱,一斤也得一文半!” “他卖一文钱两斤,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?!” “他哪来的这么多盐?!” 几个商贾七嘴八舌,恐慌的情绪在雅间里蔓延。 如果官盐真的以这个价格倾销。 他们手里囤积的那几十万石粗盐,立刻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臭狗屎! 他们投进去的几百万两银子,瞬间就会化为泡影! 崔浩死死盯着报纸上那排醒目的朱红大字。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 但他毕竟是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片刻之后,他突然冷笑出声。 “慌什么?一群没脑子的蠢货!” 崔浩抓起那张报纸,在手里狠狠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 “一亿斤?他拿什么运?靠他嘴巴吹出来吗?!” 崔浩走到窗前,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酷。 “江南所有的漕船,全在咱们和漕帮张奎的掌控之中!” “沿江各地的关卡,没有老夫的手令,一粒盐也休想放行!” 他转过身,看着慌乱的商贾们,大声呵斥。 “这是诈术!这叫空城计!” “他顾长渊根本就没有盐,他是在故意制造谣言,想逼咱们降价,逼咱们慌乱抛售!” “只要咱们一抛,他就能用低价把咱们的盐全买回去!” 这话一出,原本惊慌失措的盐商们愣住了。 细细一琢磨,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啊! 顾长渊才来金陵几天?他就算手眼通天,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亿斤盐来! “崔公高见啊!” 白盐商擦了把冷汗,长舒了一口气。 “那……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狠厉与疯狂。 他大步走到桌案前,双手撑着桌面,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死命令。 “他想做空盐价?老夫就偏不如他的意!” “传令下去!动用各大钱庄所有的现银存银!” 崔浩低吼道,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困兽。 “不管是市面上残存的盐,还是江南周边小作坊里的私盐。” “有多少,给老夫吃进多少!” “把金陵城方圆几百里内所有的盐,全部垄断在咱们手里!” 崔浩抬起头,满眼通红。 “一块盐也不许卖!等明天他的谎言被戳穿,老百姓发现官仓里根本没有盐的时候!” “咱们的盐,每斗就卖十两白银!” “老夫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,还要把整个江南的财富,彻底掏空!” 盐商们对视了一眼,眼中的贪婪再次战胜了理智。 “干了!” “听崔公的!砸钱!把市面上的盐全扫光!” …… 深夜。 金陵按察使司后院。 月明星稀,四周万籁俱寂。 叶轻眉手里捧着刚刚由暗卫送来的厚厚密报,快步走进书房。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闪烁着无法抑制的狂喜。 “大人!神了!真被您算得死死的!” 叶轻眉走到书桌前,将密报摊开在顾长渊面前。 “崔浩带着城中八大世家,连夜从各大钱庄借调了整整八百万两现银!” “他们像疯了一样,在整个江南疯狂扫货。” 叶轻眉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。 “大人,他们已经把所有现银都套在里头了。” 书桌后。 顾长渊正慢条斯理地用剪子剪着烛芯。 听到这话,他抬起头,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而戏谑的坏笑。 “手里捏着八百万两发苦的烂泥巴,库房里连十两流动银子都拿不出来。” 顾长渊扔下剪子,眼神冰冷如刀。 “很好,开始制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