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金陵城最繁华的四牌楼大街上,便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。 往日里这个时候,街头早该是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和叫卖声。 可今天,整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全关着门。 唯独十几家挂着红布招牌的官办、私营盐铺门前,排起了望不到尽头的长龙! 黑压压的人群挤得严严实实,男女老少手里端着破瓦罐、拎着布口袋。 一个个冻得双脚直跺,伸长了脖子往紧闭的铺门里瞅。 “开门啊!怎么还不开门!” “我家里的盐罐子昨晚就见底了,一家老小等着用盐下锅呢!”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开始拍打厚重的排门板,声音里满是焦虑。 人三天不吃盐,浑身发软无力;五天不吃盐,两眼发黑连路都走不动。 对老百姓来说,这食盐就是半条命! “吱呀——” 最显眼的“万盛盐行”大门,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移开了一条窄缝。 两个五大三粗、满脸横肉的伙计,手里提着杀威棒走了出来。 伙计不仅没有搬出盐筐,反而将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,重重挂在了门框正上方! “看什么看!挤什么挤!” 领头的伙计一棒子抽在台阶上,溅起半尺高的泥水,破口大骂。 “都给老子往后退!” 人群里几个识字的书生伸长脖子一瞧,整张脸瞬间血色褪尽。 只见那木牌上,赫然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—— 【淮盐告罄,余货清盘,粗盐每斗,白银五两】! “轰!” 整条长街像是落下一记天雷,瞬间炸开了锅! “五两银子一斗?!” 一个挑着柴担子的干瘦汉子尖叫起来,手里的扁担当场掉在地上。 “前天……前天明明才三十个铜板一升啊!” “五两银子……我们一家子做工一年,也攒不下五两银子啊!”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死死抓着伙计的裤腿,眼泪夺眶而出。 “小哥行行好!卖我半升吧!我家里老娘病着,没有咸味咽不下药啊!” “滚一边去!” 伙计嫌弃地一脚将汉子踹翻在地,手中的铁棒往地上一顿,冷笑连连。 “五两银子嫌贵?嫌贵你别买啊!” 伙计环视着群情激愤的百姓,满脸有恃无恐的猖狂。 “实话告诉你们,整个金陵城,就咱们这一条街还有存货!” “爱买买,不买滚蛋!到了明儿个,每斗涨到八两银子,你们连沙子都买不着!” 哭嚎声、咒骂声,瞬间撕裂了金陵城的清晨。 老妇人瘫坐在泥水里捶胸顿足,抱着空瓦罐号啕大哭。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刚想冲上去砸门,立刻被铺子里冲出来的几十个带刀家丁狠狠打了回去。 “都怪那个刚来的顾首辅!” 人群的角落里,几个崔家暗中安排的泼皮无赖,趁机扯着嗓子煽风点火。 “就是!若不是那姓顾的封了东林书院,惹恼了江南的世家老爷,盐价怎会暴涨?!” “他一个外乡来的奸官,这是要活活逼死咱们江南的老百姓啊!” 恐慌与怨恨,像瘟疫一样顺着青石板街,在整座城池疯狂蔓延。 …… 与街头的凄惨绝望截然相反。 距离四牌楼不远处的秦淮河畔,临江最高档的“望江楼”顶层。 丝竹悠扬,暖香扑鼻。 紫铜火锅里翻滚着雪白的鱼汤,桌上摆满了鲜嫩的鹿脯和陈年花雕。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浩,正端坐正中。 手里捏着一只精巧的白玉杯,神色自若地听着下方的汇报。 下首处,金陵几大盐号的掌柜和幕后东家,个个满面红光,笑得合不拢嘴。 “崔公,神了!真是神了啊!” 白盐商端着酒杯站起身,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。 “照您的吩咐,昨儿个半夜,江南六大盐仓全部落了生铁大锁!” “全城七十二家大盐铺,关了整整六十九家,就留了三家挂牌五两!” 白盐商仰头干了一杯酒,满眼放光。 “短短一个时辰,光是那三家铺子挤破头抢购的银子,就收了整整四万两!” “那些贱民就算砸锅卖铁、把祖宅当了,也得乖乖把白花花的银子送进咱们的钱庄!” 桌上的其他几个大豪商也是纷纷抚掌大笑,马屁拍得震天响。 “那是自然,崔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岂是一个毛头小子能比的?” “他顾长渊在朝堂上横,在书院里狠,那顶个屁用?” 李老板咬着一块炙烤鹿肉,满脸不屑。 “打仗靠刀,过日子靠粮和盐!” “他不让我们在士林说话,咱们就掐死他的脖子!” 崔浩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白玉杯。 他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哭喊声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惬意的弧度。 “顾长渊以为封了东林书院,抓了杜文泰,就能在金陵称王称霸?” 崔浩冷哼一声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 “这江南的天,从来不是朝廷的,是咱们八大家族的!” 他放下酒杯,眼神阴鸷。 “这只是第一天。” “五两一斗,不过是敲山震虎。” 崔浩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滔滔秦淮河,语气傲慢到了极点。 “再封三天,老夫要把这金陵城的民变,彻底掀起来!” “等满城饥民围攻按察使司衙门,等民怨沸腾到连京城太后都压不住的时候。” 崔浩重重一拍窗棂,杀意凛然。 “朝廷为了平息民愤,就只能拿他顾长渊的人头来祭天!” “到时候,咱们不仅要把被查抄的产业全拿回来,还要让朝廷把盐税的包税权,彻底放给咱们世家!” 满堂商贾激动得满脸通红,齐声高呼。 “崔公高见!” “敬崔公一杯!” 就在满楼笙歌、众人准备痛饮庆功之际。 “蹬蹬蹬!” 一阵极其慌乱的急促脚步声,从楼梯口传了上来。 雕花木门被人猛地撞开。 一名崔府的心腹长随,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地扑倒在门口。 “崔公!出……出怪事了!” 长随趴在地上,连礼都顾不上行,脸色透着一股诡异的茫然。 崔浩眉头微微一皱,有些不悦地放下酒杯。 “慌什么?莫非是顾长渊动用了锦衣卫,去强砸咱们的盐仓了?” 李老板等几个盐商闻言,不仅不慌,反而露出了看戏的笑容。 “砸了好啊!那可都是私产!” “只要他敢动粗强抢,咱们立刻让御史参他一个劫掠地方的大罪!” 那长随却拼命摇头,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沙子。 “不……不是!顾长渊根本没派兵!” 长随咽了口唾沫,神色古怪地开口。 “小的刚才奉命去金陵府衙外打探消息。” “那位首辅大人……他……他一早让人把一张竹子编的摇摇椅,搬到了府衙大堂院子里正中间!” 大厅里的商人们全都愣住了。 “摇椅?他搬摇椅干什么?”白盐商满头雾水。 长随擦了把汗,继续说道。 “他不仅搬了摇椅,还脱了大氅,敞开衣领在院子里晒太阳!” “他身边那个美貌的小丫鬟在给他剥葡萄,长公主在一旁给他打扇子!” “他一边晒太阳,嘴里还一边哼着北方军营里的混账小调!” 长随抬起头,满脸不可思议。 “城里乱成了这样,无数百姓都在骂他,他……他竟然连半道政令都没发,整整在院子里晒了两个时辰的太阳!” 话音落下。 整座望江楼的顶层雅间,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。 方才还在弹冠相庆的盐商们,面面相觑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 怎么会这样? 按常理推断,满城盐荒,民怨沸腾。 那顾长渊要么惊慌失措地找他们世家和谈求饶; 要么气急败坏地调动驻军强行开仓镇压。 不管是哪一种反应,都在崔浩的算计之内,都能把顾长渊一步步逼入死角。 可这小子……居然在后院晒太阳看戏?! 还让长公主打扇子、让侍女剥葡萄?! “他疯了不成?!” 李老板瞪大了眼睛,有些心虚地看向崔浩。 “崔公,这顾长渊……该不会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底牌吧?” “听说他在北方用兵神鬼莫测,手里手段多得很,他会不会从外地调盐进江南了?” 这话一出,几个小盐商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。 他们最怕的就是顾长渊不按常理出牌。 “调盐?他拿什么调盐?!” 崔浩猛地拂袖转身,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嘲讽冷笑。 他眼中闪烁着久居上位的绝对傲慢,语气笃定至极。 “江南食盐,全赖两淮盐场与浙江盐田!” “整个大运河的漕运船帮,如今被咱们捏在手里动弹不得!” 崔浩走到桌案前,端起酒杯,冷眼俯视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街道。 “就算他有通天的能耐,能从北方调来食盐。” “千里迢迢,翻山越岭,没有三个月时间,一粒粗盐也休想运进金陵城!” 崔浩冷笑一声,仰头将烈酒灌入腹中。 他将白玉杯重重砸在雕花窗棂上,眼神狠戾如刀。 “故弄玄虚!人无盐不活,老夫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