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的血沫子喷在宣纸上,顺着桌案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整个明道大讲堂里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 钱谦益仰面瘫倒在太师椅上,翻着白眼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搐声。 他身后那两位七旬大儒,更是直挺挺栽倒在地上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 “山长!” “快!快掐人中!拿参汤来!” 几个顽固的经义教习手忙脚乱地扑上去,又是捶胸又是灌水。 整个讲台上一片鸡飞狗跳,狼狈不堪。 堂下站着的上千名年轻士子,此刻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。 他们看着那口染红了朱子注疏的鲜血。 又看了看负手立于讲台中央、神色冷漠的顾长渊。 所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,头皮发麻。 一个教习手忙脚乱地给钱谦益顺气,忽地转过头,指着顾长渊破口大骂。 “顾长渊!你这妖道奸相!” 那教习眼珠子通红,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 “你当堂辱没先贤,以歪理邪说气死大儒!” “老夫今日拼了这条命,也要去金銮殿前敲登闻鼓,告你一个大逆不道!” 顾长渊站在讲台边,连眼皮都没撩一下。 他掸了掸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微尘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。 “大逆不道?” 顾长渊冷笑一声,伸手指了指钱谦益瘫软的身躯。 “你不如先低头看看,你们这位一心为民的好山长,怀里揣着什么宝贝。” 几个教习一愣,下意识低头看去。 刚才钱谦益倒下的时候,怀里的衣襟散开了大半。 几张被鲜血染红的厚硬纸张,从内衬的暗袋里滑落出来,正好落在众目睽睽之下。 站在最前排的一名白衣学子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。 只看了一眼,那学子的瞳孔就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 “这……这是清河崔氏给的江南汇通银票?!” 白衣学子声音发颤,满脸不可置信。 “整整三万两!” “还有……还有金陵城外八百亩免税良田的红契?!” 轰隆! 这几个字一出,宛如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! 整个大讲堂彻底炸了锅。 “三万两白银?八百亩良田?!” “山长平日里不是教导我们,读书人当安贫乐道、不饮盗泉之水吗?!” “他自己身上揣着崔家贿赂的巨资和田契,却天天让我们节衣缩食、存天理灭人欲?!” 年轻学子们的眼睛瞬间红了。 那种信仰坍塌的愤怒与荒诞感,像烈火一样在所有人胸腔里疯狂燃烧! 他们为了所谓的东林气节,大清早顶着寒风跑来堵门骂街。 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,替生民立命。 到头来呢? 他们奉若神明的大儒,背地里早就成了世家门阀养的一条恶犬! 他们拼死维护的道统,不过是权贵用来兼并土地、逃避赋税的遮羞布! 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 那个捡起地契的白衣学子,突然发出一阵惨笑。 笑着笑着,眼泪便顺着面颊滚滚而落。 “好一个存天理!好一个灭人欲!” 白衣学子猛地扬起手,将手中的四书五经狠狠掼在大理石地面上! “原来灭的是我们老百姓的生路,存的是你们这帮吸血鬼的私欲!” “这破书,老子不读了!” 他狠狠一脚踩在朱子注疏上,将泛黄的书页碾得稀烂。 这一脚,彻底踩碎了整座书院最后的遮羞布。 “不读了!去他娘的伪学!” “亏老子还变卖祖产来交这书院的束修,全是骗局!” “撕了它!全撕了!” 讲堂内外的上千名学子如同疯了一般。 无数经书被狠狠扯烂,漫天飞舞的白纸碎片在阳光下翻卷,宛如一场讽刺的大雪。 大半士子痛哭流涕,捶胸顿足,压抑了十几年的憋屈与迷茫彻底爆发! 顾长渊静静站在高台上,俯瞰着下方崩溃狂乱的众人。 他没有嘲弄,也没有阻拦。 对于这些被陈腐规矩禁锢了十几年的年轻人来说,道统的崩塌固然残忍。 但不把烂肉剜掉,新骨就永远长不出来。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功夫。 那名带头砸书的白衣学子,忽然擦干眼泪,快步走到了讲台台阶前。 他撩起长袍下摆,推金山倒玉柱般,重重跪倒在顾长渊面前! “砰!” 脑门撞在坚硬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“学生陆修,金陵寒门士子!” 陆修抬起头,双眼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 “方才首辅大人一席话,犹如当头棒喝,惊醒了学生十年大梦!” 他看着顾长渊,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渴望。 “学生愿弃这虚伪害人的程朱死理,转修阳明先生‘知行合一’之大道!” “求先生怜悯天下寒士,为我等指一条真正的救国明路!” 陆修这一跪,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。 呼啦啦—— “学生愿随先生修习心学!” “求首辅大人指点明路!” 眨眼之间,数百名早已对世家门阀心怀不满的年轻士子,齐刷刷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! 原本用来声讨奸相的大讲堂,此刻竟然变成了天下士子朝拜新宗师的圣殿! 几个侥幸没晕过去的东林老教习,看着眼前这一幕,气得浑身发抖,指节捏得发白。 他们知道,东林书院彻底完了。 这江南数百年来垄断文脉的根基,在今天,被这个来自京城的年轻首辅连根拔起! 顾长渊看着跪满了一地的热血青年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。 他走下讲台,伸手将领头的陆修轻轻扶了起来。 “路,一直在你们脚下。” 顾长渊的声音温和而有力,清晰地传遍全场。 “圣贤之道,从来不是用来在故纸堆里求官发财的。” 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” 顾长渊环视着周围一双双渴望改变的双眼,沉声宣布。 “从今天起,金陵城设立‘大周新学社’。” “由国子监祭酒王阳明先生亲自任山长,远程寄送讲义。” 此言一出,底下的士子们呼吸顿时急促起来。 王阳明亲自任山长!那可是当今天下文坛真正的定海神针啊! “凡入新学社者,朝廷免除一切束修杂费,每月发放廪米津贴。” 顾长渊伸出两根手指,掷地有声。 “在新学社里,不考八股空文,不背僵死理学。” “只考两样东西:民生实务,与格物工科!” “水利怎么修、荒田怎么开、算学怎么算、强弩怎么造,这就是你们的考题!” 顾长渊一挥衣袖,豪气干云。 “本相向你们保证。” “只要你们能学出真本事,能让大周的百姓吃饱饭,能让边关的将士御得住强敌。” “大周朝廷的六部九卿、州府县衙,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!” “吼!” 整座明道堂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! “首辅大人千岁!” “新学万岁!” 无数寒门学子抱头痛哭,激动得手舞足蹈。 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,受尽了世家子弟的白眼与打压,何曾见过这般公平的青天大老爷?! 江南大半的未来文脉与顶尖人才,在这一日之间,尽数归于顾党门下! 这时候。 几名护卫抬着担架,像拖死狗一样,把口吐白沫、气若游丝的钱谦益往后堂抬。 老头子半睁着涣散的双眼,看着狂欢的满堂学子,眼角流出了悔恨绝望的血泪。 顾长渊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 他转过身,迈着闲适的步伐,大步朝着讲堂门外走去。 沈妙一身白衣胜雪,怀抱长剑,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。 当顾长渊迈出门槛的那一刻。 阳光正好穿透云层,洒在书院正厅上方那块金丝楠木的大匾额上。 上面由前朝先皇御笔亲题的“天下正宗”四个大字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又分外滑稽。 顾长渊停下脚步,仰头打量着那块巨大的招牌。 他抬起手,用折扇指了指那块匾,侧头对身旁刚刚赶到的锦衣卫指挥使张茂挑了挑眉。 “张大人,你看这块匾。” 顾长渊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戏谑。 “金丝楠木的,料子倒是挺扎实。” 张茂心领神会,咧嘴一笑:“首辅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 顾长渊抖了抖衣袍上的浮尘,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。 “字写得太酸,牌子也腐朽了。” “摘下来,劈碎了给外头看门的兄弟们生火烤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