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讲堂内,空气仿佛彻底凝固。
钱谦益那声歇斯底里的咆哮,在朱红殿阁间回荡,透着穷途末路的癫狂。 几百名东林学子被戳中了痛处,个个面红耳赤。 为了守住那摇摇欲坠的道德牌坊,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子红着眼珠子跳了出来。 “大家别听这奸相妖言惑众!” 一名领头的弟子振臂高呼,声音尖锐得几乎变调。 “朱子有云:存天理,灭人欲!” “世家纳财,乃天理循环!山长去秦淮河,那是以身入世,涤荡风尘!” “格物致知,方成圣贤!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弄权者,懂什么程朱正道!” “对!存天理,灭人欲!” 周围的学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纷纷跟着嘶吼起来。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四书五经,试图用圣人先贤的辞藻,将眼前的魔头活活压死! 顾长渊站在大堂中央,看着这群垂死挣扎的跳梁小丑。 他不仅连半点怒意都没有,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怜悯的冷笑。 “存天理?灭人欲?” 顾长渊随手扯过桌案上的那块暗红色铁力木简。 二十余斤的沉重重物,在他掌心轻轻一颠,发出沉闷的破风声。 “那本相今天,就给你们这帮睁眼瞎,换一剂能医愚症的猛药!” 顾长渊手腕猛地一抖! “刺啦——” 裹在木简外层的那块红绸,被他当场撕扯得粉碎,宛如漫天飞扬的血蝶。 整块长逾尺半的暗红木简,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,赫然显露全貌! 那上面,没有雕龙画凤,也没有附庸风雅的镂空。 唯有两行用雄浑古朴的隶书、深陷木纹三分的朱砂大字! 字字如刀,锋芒毕露! 左侧上书:【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】! 右侧横批:【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】! 而在那木简的落款之处,四个苍劲有力的行草大字,泛着令人心悸的朱红血光—— 【国子监祭酒·王守仁】! 王守仁! 阳明先生! 那个在朝堂上被誉为不世出的当世大儒,如今京城文坛唯一的真神! 钱谦益原本狰狞的老脸,在看清那四个字的刹那,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,所有的咆哮戛然而止! “王……王阳明的亲笔?!” 讲堂内外的上千名学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,不少人吓得倒退了半步。 在儒家文坛,王阳明三个字的分量,重逾千斤! 顾长渊单手托着那枚沉甸甸的木简,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。 “你们不是喜欢跟本相背朱子的死规矩吗?” 顾长渊眼神如电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无人色的钱谦益。 “本相倒要问问你钱大山长!” “朱子教你们格物致知,你格的是什么物?!” 顾长渊猛地拔高了声调,声音在大讲堂上方轰然炸响! “是在书房里对着一根破竹子干瞪七天七夜,瞪得吐血三升?!” “还是在这明道堂里空谈心性,任由关外的百姓饿殍遍野?!” 他一步踏出,气势磅礴如怒潮! “圣人言:心外无物,心外无理!心即理也!” “理不在四书五经的死字堆里,而在你们这颗跳动的良心之上!” 顾长渊指着下方那群茫然失措的学子,字字泣血。 “老百姓肚子饿了要吃饭,是天理还是人欲?!” “穷苦人家的汉子想娶个婆娘传宗接代,是天理还是人欲?!” “大周的将士在边关想要一件能御寒的棉衣,是天理还是人欲?!” 大堂内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 唯有顾长渊洪钟大吕般的逼问,一下又一下,狠狠轰击着所有人的天灵盖! “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读书人,顿顿山珍海味,夜夜笙歌燕舞!” 顾长渊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悲愤。 “转过头来,却指着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,逼着他们‘灭人欲’?!” “逼着他们卖儿鬻女,冻死在荒郊野岭?!” “这他娘的叫天理?!” “这叫披着圣贤皮囊、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学!叫杀人的恶法!!” 轰隆隆! 整座大讲堂在这一瞬间,仿佛被九天神雷劈中了一般! 不少原本就被封建礼教桎梏得透不过气的年轻学子,脑子里轰然巨响。 像是一道刺眼的阳光,蛮横霸道地撕裂了他们眼前笼罩了十几年的厚重阴霾! 心即理! 心外无理! 这世间的大道,原来不在那些僵死的经文注解里! 而在黎民苍生的柴米油盐之间! “噗通!” 一个年轻的书生突然脱力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浑身大汗淋漓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。 崩了。 他们苦读了十几年的程朱理学体系,在顾长渊这套融合了民生与大爱的心学面前。 被当场砸成了一地碎渣! 顾长渊没有停,他猛地转身,将手中的铁力木简狠狠拍在钱谦益面前的书案上! “砰!” 坚硬的楠木桌案,竟然被生生拍裂开一道半寸宽的缝隙! “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!” 顾长渊死死盯着已经面如死灰的钱谦益,眼神残忍得如同一头猛兽。 “你们满口仁义道德,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可能修过一道水渠?!” “可能种过一亩良田?!可能在两军阵前斩过一个敌寇?!” “你们除了会在这东林书院里清谈误国、除了会趴在百姓身上吸血,还会干什么?!” “一群手无缚鸡之力、心无半分仁民之德的蠹虫,也配妄称帝师门徒?!” 顾长渊深吸了一口气,吐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语。 “本相在北境斩敌首三万,在幽州活民数十万!” “本相行的,才是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圣人之道!” “而你们……” 顾长渊伸手点了点钱谦益的胸口,语气轻蔑到了极致。 “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!” 噗——! 钱谦益原本就惨白如纸的面容,骤然泛起一层触目惊心的潮红。 他浑身剧烈颤抖,喉头疯狂滚动。 在顾长渊那摧枯拉朽的真理降维打击之下。 他这一辈子赖以成名、赖以立足的虚伪道德世界,彻底灰飞烟灭! 老者身形摇晃,噗通一声跌退了两步,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! 一口浓稠发黑的逆血,猛地自他口中狂喷而出! “啪嗒!” 漫天血雾在阳光下炸开,洒了满桌的朱子注疏,猩红刺目! 而在钱谦益身后。 两名年过七旬的东林名宿,受不了这等信仰崩塌的剧烈刺激。 眼珠子一翻,双腿笔直一蹬,当场气绝晕死了过去! 大讲堂内外,乱作一团。 那上千名东林学子,此刻看着满脸是血、瘫倒在地的山长。 又看了看那负手而立、宛如绝世天神一般的顾长渊。 眼神里的仇恨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迷茫。 钱谦益趴在染血的书案上,枯瘦的手指抓破了宣纸,颤抖着想要抬起头。 他望着顾长渊离去的背影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咳着血沫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。 “道统……亡了……我东林道统……全亡了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