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医馆的建设刚刚奠基，内务处李老四的汇报，给张全带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，也意外地引出了一个或许能影响深远的医疗议题。

“大人，近日在城西流民安置点，以及靠近屠宰场、皮革作坊的区域，接连发现了七八例类似的病例。”李老四神色严肃，“患者多为孩童，也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皮匠学徒。症状都是先发热、头痛、浑身酸痛，两三天后，面部、四肢开始出现红色斑疹，很快变成水疱，有的已经破溃流脓，看起来……很像是‘痘疮’。”

“痘疮？”张全心里一沉。在这个时代，痘疮（天花）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烈性传染病，死亡率极高，即便侥幸存活，也会留下满身疤痕（麻子），甚至失明。一旦在人口密集的县城内爆发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确定吗？有没有请孙先生或陈先生去看过？”张全追问。

“请孙先生去看过了。孙先生说，症状极似痘疮，但尚需观察其水疱形态和病程发展才能最终断定。目前这些患者都已按照大人之前吩咐的‘疑似疫病’处置原则，被单独隔离在安置点边缘的临时棚屋里，由胡先生带着两名胆大的护工在照料，禁止他人靠近。接触过患者的家属和邻舍，也已暂时限制活动，观察情况。”李老四汇报，“另外，属下已派人暗中查访，发现最早发病的那家皮匠学徒，约莫半月前，曾跟着师傅去北面三十里的李家庄收过一批生皮。而那李家庄，据说上月曾有过‘出花’（天花）的病人，但消息被庄主压下了，未曾上报。”

线索似乎串起来了。很可能是通过接触被污染的皮毛，或者与潜伏期的感染者接触，将病原带入了清河县。幸好内务处监控严密，发现得早，处置也算及时。

“做得好。隔离必须严格，观察必须仔细。所需药物、饮食，由医馆专门供应，费用县衙承担。告诉胡先生和护工，务必做好自身防护，戴面巾，勤洗手，接触病人衣物用品后要熏蒸或暴晒。一旦他们自己出现不适，立即报告，换人接替。”张全沉声吩咐，“另外，以县衙名义发布通告，提醒全县百姓注意个人卫生，近期避免前往城西安置点及屠宰、皮革作坊区域。但注意措辞，不要引起恐慌，只说‘发现疑似热症，为防扩散，暂行管制’。”

“是！”李老四领命而去。

张全眉头紧锁。隔离和消毒是控制传染的基础，但面对天花这种传染病，最好的办法其实是预防——接种疫苗。但这个时代，哪里有牛痘疫苗？他努力回忆着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，好像在中国古代，有“人痘接种法”？就是用天花患者痘痂制成的粉末，通过鼻腔吹入或皮肤划痕接种，使人感染一次轻微的天花，从而获得免疫力。这方法风险很大，可能引发严重天花甚至死亡，但比起自然感染天花高达三成的死亡率，仍算是一种进步。

“或许……可以尝试？”一个念头在张全脑中闪过，但随即又被压下。风险太高了，没有成熟的工艺和足够的把握，贸然使用，万一造成人为的疫情扩散，或者接种者死亡，后果不堪设想。但不做点什么，万一这次真的是天花，而且扩散开来……

他决定去找孙先生和陈先生商议。来到临时充作医馆办公处的县衙厢房，孙、陈二位老先生正对着几本医书和胡先生送来的病人记录，愁眉不展。

“二位先生，情况如何？可确定是痘疮？”张全问道。

孙先生叹了口气：“回大人，十有八九了。水疱形态、发热过程，皆与医典所载痘疮吻合。只是，这次发病似乎比寻常痘疮稍轻，目前八人，虽高热难受，但精神尚可，暂无性命之虞。或许是毒力不强，亦或是发现得早，用药及时？”

陈先生补充道：“老朽曾听先师提及，痘疮之毒，有‘时行’与‘接种’之别。自然染患，是为‘时行’，往往凶险。而古时岭南等地，有‘痘医’取痘疮愈者之痂，研粉吹入小儿鼻中，或种于臂上，可引其出痘，通常较缓，谓之‘人痘接种法’，用此法得痘者，多可安然度过，且终身不惧此症。只是此法险甚，非经验老道之痘医不敢擅为，且所取痘痂需来自病症极轻、康复良好之人，称为‘苗’，方可用。”

“人痘接种法！”张全眼睛一亮，果然有！“陈先生可知具体之法？或认识擅此术的医者？”

陈先生苦笑摇头：“此乃秘术，流传不广，且多被视作险招，正经医家多不屑为之，亦不敢为之。老朽也只是听闻，未曾亲见。据说京城太医院或有供奉通此术，但亦慎用。至于清河县……恐怕无人知晓。”

张全沉吟。没有现成的“痘医”，但理念是有的。现在有现成的、症状似乎较轻的患者（或许毒力较弱），如果能取得他们康复后的痘痂，加以处理，再选择健康的、自愿的孩童进行小范围、严格控制的接种实验……风险固然有，但若能成功，就意味着清河县拥有了预防天花的手段！这不仅能让本县百姓免受天花之祸，其意义更是非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