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这个大胆的想法,委婉地向孙、陈二位先生提了出来。
两位老先生听完,惊得半晌说不出话,脸色变幻不定。
“大人……此事实在太过行险!”孙先生首先反对,“痘疮之毒,变幻莫测。取痂为苗,万一所取之痂毒性未减,或处理不当,种出个真痘疮来,岂不是害人性命?即便成功,此事若传扬出去,说官府拿活人种痘,恐惹来物议沸腾,有损大人清誉啊!”
陈先生则捋着胡须,沉思道:“孙兄所言在理。然则,大人之虑亦深。若此次果真是痘疮,虽已隔离,但难保万一扩散。且痘疮之疫,往往数年一轮回,迟早会波及清河。若有预防之法,实乃万民之福。只是……这取苗、炼苗、种苗之法,我等皆不精通,万一有失……”
张全知道他们的顾虑。他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更稳妥的方案。
“二位先生,本官明白其中风险。故此,此事绝不可公开进行,更不可强迫。”张全缓缓道,“我们可否这样:第一,全力救治现有患者,密切观察,若他们皆能顺利康复,且所留疤痕较浅,说明此次痘毒可能确实较弱。取其康复后脱落之痘痂,由陈先生参照古籍,尝试用特定药液浸泡、晒干、研磨等法‘炼苗’,以期减毒。”
“第二,寻找‘试种’之人。绝不强迫,只可自愿。可在流民中或慈幼所中,寻找父母双亡、无牵无挂、年约十岁左右、身体健康之孤儿,向其陈明利害——种痘,有较小风险可能病重甚至死亡,但若成功,则终身不惧天花,且县衙将负责其今后生活教育。全凭自愿,绝不强迫。人数不超过三人。”
“第三,若真有自愿者,种痘过程严格保密,在医馆内设单独静室进行,由二位先生亲自操作,本官在场监督。种痘后,严密隔离观察至少一月,精心照料。所需一切用度,由县衙承担。”
“此仅为初步设想与备选之策。当前首要,仍是控制疫情,全力救治现有病患。取痂、炼苗之事,可先秘密准备起来,以备不时之需,或待日后寻得精通此术之人再行考量。二位先生以为如何?”
孙、陈二人听完张全这折中而周密的计划,面色稍霁。大人并非鲁莽行事,而是思虑周全,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,且以自愿为原则。
“若……若果真能找到合适的‘苗’,又有自愿试种的孤儿,且大人亲自监督……老朽愿勉力一试,查阅典籍,谨慎处理。”陈先生最终表态。他内心对这项可能造福万民的技术,也存有探索之心。
孙先生也叹了口气:“既是为长远计,老朽……也愿从旁协助,但务必慎之又慎!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张全点头。他知道,这第一步迈出极为艰难,但或许是改变这个时代无数人命运的第一步。他愿意承担这份风险和责任。
就在张全与两位老医师密议“人痘法”的可能时,城西隔离点传来了新的消息:最早发病的那名皮匠学徒,在胡先生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,高热已退,身上的水疱开始干燥结痂,精神明显好转,已能进食稀粥。这无疑是个积极的信号。
与此同时,内务处对李家庄的暗中调查也有了结果:该庄上月确实有过“出花”的病人,但并非大规模流行,只有零星几例,且都已痊愈或死亡。庄主怕影响庄子声誉和与外界的皮毛生意,故意隐瞒了消息。李老四请示,是否要追究李家庄庄主隐匿疫情之责。
张全想了想,指示道:“暂不公开追究,但以县衙名义,行文李家庄所属的县,通报此事,请其加强境内防疫。同时,以‘清河商会’名义,通知所有与清河县有生意往来的商户,今后收购皮毛、骨角等动物产品,需来自无疫地区,并尽量经过晾晒、石灰处理。我们要从源头上,建立一道简单的检疫意识。”
危机之中,蕴含着变革的契机。痘疮的威胁,迫使清河县的医疗卫生体系,开始从被动治疗,向着主动防疫和研究迈出试探性的一步。而张全,再次站在了引领这场悄无声息却可能影响深远变革的最前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