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在张全的亲自陪同下,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和兵部员外郎王大人,开始了对清河县的“巡视”。
第一站,便是北面城墙。 登上宽阔的城墙马道,两位京官立刻感受到了与昨日远观截然不同的压迫感。城墙高达四丈有余(约13米),基厚惊人,外层是新补的青砖,内里是夯土,坚固异常。墙头上,守军士兵披甲执锐,肃立岗位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城外。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门门被油布覆盖、只露出黑洞洞炮口和粗壮炮身的“巨筒”。 “此物便是……”周延儒指着最近的一门蒸汽大炮,声音有些发干。 “此乃下官与工坊匠人,钻研格物之道,偶有所得,制成的‘镇远将军炮’。”张全示意炮位上的士兵揭开部分油布,露出锃亮的黄铜炮管和复杂的蒸汽阀门、压力表,“借水汽之力,推动弹丸,可及远,可攻坚,守城略有小用。” “借水汽之力?”兵部王员外郎是懂些兵事的,闻言更是惊讶,凑近观察那复杂的管路和仪表。 “正是。”张全示意老吴(他今天特意被叫来作陪)简单演示一下。老吴指挥炮手,向早已标定好、距离城墙约八百步(约1200米)外一处作为靶标的小土丘,发射了一枚训练用的惰性实心弹(装少量火药,主要靠动能)。 随着蒸汽阀门的开启和炮膛的轰鸣,一枚黑色的弹丸呼啸而出,几乎在眨眼间便跨越了漫长距离,狠狠地砸在那小土丘上,溅起一大片尘土! “八百步?!”王员外郎失声惊呼。这个距离,远超朝廷最精良的床弩和目前所知任何火炮的射程!而且看那弹丸的速度和威力,若是换成实心铁弹或开花弹…… 周延儒也是眼皮直跳,他终于有些明白,那三十万蛮族大军,为何会在这座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了。 “此炮制造不易,耗资甚巨,且需专门训练炮手。此次守城,八门镇远炮日夜轰击,药弹消耗无数,炮管亦有损毁,正在加紧修复铸造。”张全适时地补充,再次强调“耗资甚巨”。 接下来,他们参观了城墙上的防御体系:密密麻麻的射击孔,隐蔽的藏兵洞,连接各处的传声筒和刚刚架设不久、被张全称为“传讯铜线”(电报线)的奇怪线路,以及堆积如山的滚木擂石、火油罐和那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“地狱火”陶罐。周延儒二人越看越是心惊,这哪里是一座县城的城防,其完善和犀利程度,简直堪比京城! 第二站,是城外的军营和校场。 陈豹早已得到通知,集合了三千清河卫精锐,进行操演。这三千人,是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为骨干,补充了部分新锐,装备着从蛮族那里缴获、经修复改良的优质皮甲、铁甲,手持制式长矛、钢刀,背负强弩,阵型严整,肃杀无声。 随着陈豹令旗挥动,军阵开始变化。行进、转向、变阵、突击、防御……动作整齐划一,如臂使指。尤其是弩阵齐射,三千张强弩同时激发,箭矢如蝗,覆盖前方百余步,声势骇人。紧接着是骑兵突击演练,上千骑兵(部分来自缴获战马)在赵游击带领下,迂回包抄,冲锋陷阵,马蹄如雷,烟尘滚滚。 周延儒和王员外郎都是见过京营操演的,但眼前这支军队展现出的纪律性、协同性和那股子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,远非承平日久的京营可比。 “好一支虎狼之师!”王员外郎忍不住赞叹,他是兵部的,识货。 “皆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。”张全叹道,“只是经此一战,老兵折损不少,新兵训练、甲胄兵器损耗、战马喂养,每日所费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 第三站,是城西的“格物所”及附属工坊区。这也是张全刻意安排的重头戏。 尚未进入工坊区,那巨大的轰鸣声、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煤炭和金属气味,就扑面而来。首先参观的是“动力机械厂”。 巨大的厂房内,数台体型庞大的“清河”系列蒸汽机正在轰鸣运转,带动着天轴(传动轴),通过皮带和齿轮,将动力分配给厂房内的各种机床:车床、铣床、钻床、刨床、冲床……工匠们操作着这些机器,正在切削金属、锻造零件、打磨炮管。钢铁在机床下迸发出火星,被加工成各种精密的部件。 周延儒二人何曾见过这等景象?目瞪口呆地看着坚硬的钢铁如同木头般被轻易切削成形,看着沉重的锻锤在蒸汽机的带动下不知疲倦地反复锤打烧红的铁块,看着一根根粗长的铁管被钻出光滑的内膛……这一切,完全颠覆了他们对“工匠”和“制造”的认知。 “这……这些铁兽,便是‘镇远炮’的来历?”周延儒指着那些蒸汽机和机床,声音有些颤抖。 “正是。”张全点头,“格物之道,在于探究万物之理,化为实用之技。蒸汽之力,不过是其中之一。有了这些机器,打造兵甲、修缮器械、乃至民用之物,效率可提升十倍、数十倍。只是建造维护这些机器,所费不赀,且需专门匠人。如今我县匠人学院的学生,日夜苦学,仍嫌不足。” 接着,他们参观了旁边的“冶炼工坊”。在这里,张全特意让人展示了正在试验的“平炉炼钢法”。巨大的反射炉内,铁水沸腾,加入适量的生铁、废钢和石灰石等,在高温下进行精炼,最终得到品质远胜寻常灌钢、炒钢的“平炉钢”。钢水被浇铸成锭,色泽银亮,敲击声音清越。 “此钢质地均匀,坚韧远超寻常,用以打造刀剑铠甲、炮管枪管,威力倍增。”张全拿起一块冷却的钢锭介绍,“只是此法耗煤极巨,对耐火材料要求也高,目前产量有限,成本高昂。” 周延儒和王员外郎已经有些麻木了。火炮、强军、还有这闻所未闻的“钢铁之术”、“机器之道”……这张全哪里是个县令,分明是个握着“奇技淫巧”利器的怪才!难怪他能以区区一县之力,对抗三十万蛮族!有这样的技术实力,他奏章中所说的“垫付钱粮”、“总督防务”,恐怕还真不是虚言恫吓,而是……真有这个底气和能力! 最后,张全带他们来到了“惠民药局”和刚刚成立的“战后防疫所”。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干净整洁的病房,穿着统一白色罩衣(用漂白棉布所做)的“护士”,煮沸消毒的器械和绷带,以及孙先生拿着那个叫“显微镜”的奇怪铜管,向他们展示“细菌”的存在,解释为何伤口消毒如此重要…… “侯爷,这显微镜……”王员外郎对军事技术更敏感,但对这能看见“微小生物”的器物也充满了好奇。 “此物可助医者明病因,防疫病。此次战后,伤员众多,若无此物与消毒之法,恐有大疫流行。”张全解释道,“如今药局内酒精、大蒜素等药物紧缺,还需大量采购药材。” 一整天的巡视下来,周延儒和王员外郎回到驿馆时,已是身心俱疲,但更多的是内心巨大的震撼与翻腾。他们亲眼看到了一个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、正在高速运转的“怪胎”。它既有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武力,又有匪夷所思的技术,还有一套看似怪异但高效有序的管理体系。 这张全,所图非小!这是两人心中共同的判断。但另一方面,他的实力又确实强悍,对朝廷(目前)也表现得颇为恭顺,尤其是他展现出的技术力量和军事力量,对如今内忧外患的朝廷来说,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。 “周大人,你看这张全……”王员外郎欲言又止。 周延儒坐在椅中,闭目良久,才缓缓道:“此人,只能抚,不能剿,至少目前不能。其奏请开府建牙之事……需立刻密奏陛下,陈明利害。此人要权,或许可以给,但须加以制衡。其所需钱粮物资,亦可酌情拨付少许,以示朝廷恩宠,但绝不可让其完全自给自足。更重要的是……他那些‘格物奇技’,尤其是铸炮、炼钢、造机器之法,必须设法让朝廷掌控!此乃国之重器,岂可操于一人之手?” “大人高见!只是那张全,看似谦和,实则滑不溜手,恐不易就范。” “那就慢慢来。”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他不是要总督北境防务吗?那就给他!但可借此,派监军、派粮草官、派工匠‘学习’,将朝廷的人安插进去!他不是缺人、缺钱、缺粮吗?朝廷可以给,但给的同时,也要伸手进去!温水煮青蛙,方为上策。” 就在两位京官在驿馆内密议如何“驾驭”张全这颗突然崛起的将星时,县衙书房内,张全也在听取栓子的汇报。 “侯爷,周延儒带来的随从中,有两人下午试图接近蒸汽机工坊和炼钢工坊,被咱们的人以‘技术重地,闲人免进’拦下了。还有一人,在驿馆试图收买咱们的仆役,打听侯爷日常和府库情况。” “嗯,预料之中。”张全并不意外,“让他们看该看的,不该看的,一点也别漏。朝廷这是既眼红,又害怕了。周延儒是个老狐狸,不会轻易表态。他回去后,朝廷的旨意,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下来。这一个月,就是咱们的窗口期。” “侯爷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 “按计划进行。”张全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夕阳下依旧繁忙的城池,“第一,加快消化战果。那五千蛮族俘虏,甄别一下,冥顽不灵、手上沾血的,送去矿山做苦工,到死为止。愿意归化、有一技之长(比如养马、打铁)或者单纯的附庸部落兵,打散编入建设兵团,去修路、修水利、盖房子,严格管理,表现好的,三年后可以给予平民身份。告诉他们,在清河县,肯干活,就能活,还能活得不错;想闹事,地下的左贤王等着他们。” “第二,新接收的两万多百姓,妥善安置,分给土地、安排工作,孩子一律进学堂。他们是咱们的新根基,要让他们尽快变成真正的‘清河人’。” 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”张全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“技术升级和扩军,一刻不能停!老吴和墨九那边,平炉炼钢要尽快稳定量产,新的齿轮机床、蒸汽机要研发。陈豹,清河卫要扩编到两万!以老兵为骨干,尽快形成战斗力。赵游击,骑兵要扩充到五千!我要一支真正的、可以野战争锋的铁骑!” “钱、粮、资源,从战利品和接下来的贸易中出。告诉沈万三,可以放开手脚,用咱们的盐、铁器、玻璃、香水,去换回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!特别是南方的粮食、丝绸、茶叶,还有……人才!各种工匠、郎中、读书人,只要愿意来清河县,待遇从优!” “我们要在朝廷的猜忌和蛮族大单于的报复到来之前,把清河县,变成一根谁也啃不动、反而会崩掉牙的铁钉子!不,不仅仅是钉子……” 张全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墙壁,投向了更远的地方。 “要变成一个榜样,一个让天下人看了,都知道该往哪里走,该怎么活的……灯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