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使者周延儒一行,在清河县又盘桓了三日。这三日里,他们除了继续接受张全“热情而周到”的款待,参加了几场旨在“联络感情”的宴会,听了几出清河大剧院新排的、歌颂守城将士的“忠勇戏”外,能接触到核心事务的机会寥寥。张全像是突然变成了最恪尽职守的县令,每日忙于“抚恤伤亡”、“修缮城防”、“安置流民”,将“哭穷”和“表忠”进行到底,滑不溜手,让周延儒一肚子探查虚实的打算无处着力。
最终,周延儒带着满腹的震撼、疑虑和一套张全“孝敬”的、包装精美的“清河特产”礼盒(内含银镜、香水、精装《清河守城记》等),以及一份措辞更加恳切、数据更加“详实”的奏章副本,启程回京复命。他知道,如何向皇帝和朝中诸公汇报此行见闻,将是一个极其考验政治智慧的难题。 送走了朝廷使者,清河县内部真正的高速运转,才全面拉开序幕。 第一个重点,便是那五千多名蛮族俘虏的处置。这不仅仅是劳动力问题,更是一个敏感的政治和安全隐患。 在城外临时设立的、戒备森严的俘虏营里,内务处和精通草原语言的通译(主要是之前投靠的草原商人巴特尔等人)进行了数轮细致的甄别。过程并不温和,伴随着皮鞭、饿饭和杀鸡儆猴式的公开处决。 最终,约八百名被确认为左贤王直属王庭精锐、顽固不化、且明显参与过屠杀劫掠的硬骨头,被挑了出来。他们被戴上沉重的脚镣,由全副武装的清河卫押送,前往深山里的煤矿和铁矿,从事最危险、最繁重的井下劳作。等待他们的,将是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监管极为严酷,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。张全需要这些危险分子的劳动价值,更需要用他们来震慑其他俘虏。 剩下约四千二百人,情况则复杂得多。其中大半是秃鹫、黑狼等附庸部落的普通士兵,打仗更多是为了抢掠生存,对王庭并无死忠。还有一小部分是其他小部落的人,甚至有些是被蛮族征服的其他草原部族裹挟来的。这些人大多惊魂未定,对那场地陷天罚心有余悸,求生欲强烈。 对这些俘虏,张全采取了“分化、劳动、归化”三步策略。 所有俘虏被打散编制,以百人为一队,混合编入“清河县战后重建建设兵团”。兵团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,有明确的劳动任务、作息时间和奖惩制度。每日劳作主要是:清理并填平部分外围战场(尤其是那个大坑)、修复和拓宽通往县内各处的道路、挖掘加固水利设施、搬运建筑材料、参与城墙的永久性加固工程等。劳动强度大,但能保证基本的食物(主要是粗粮窝头加少量咸菜,管饱但绝不好吃)和简陋的住所。 表现良好、完成任务突出的队伍,可以获得少量肉类、食盐奖励,甚至允许在严密监视下,进行简单的摔跤、射箭比赛。消极怠工、煽动闹事者,则会面临鞭刑、饿饭乃至当众处决的严厉惩罚。 与此同时,内务处和通译会不断地向他们灌输(洗脑):左贤王入侵是罪恶的,带来了死亡和破坏。清河县是强大、仁慈的,只要服从命令,努力劳动,不仅能活命,将来还有机会成为清河县的平民,分到土地、房屋,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。而那些冥顽不灵、在矿山做苦工的同伴,就是他们的反面教材。 张全还让巴特尔等“投诚代表”现身说法,讲述他们归顺后获得的待遇(优厚的报酬、一定的自由、受尊重的地位),并承诺,只要这些俘虏努力工作三年,期间无过错,并通过简单的汉语和《清河律》考核,就可以解除俘虏身份,成为清河县的“归化民”,享受与普通百姓相近的权利(除了部分政治权利),可以从事更轻松的工作,甚至结婚成家。 胡萝卜加大棒,配合强大的武力威慑和切实可见的“更好生活”希望,这套组合拳效果显着。大部分俘虏为了活命,也为了那一点点渺茫但确实存在的“未来”,选择了顺从和卖力工作。建设兵团的工程进度,因此大大加快。 另一个重点是教育。人口激增到十一万多,适龄儿童数量暴涨。原有的书院规模已远远不够。张全大手一挥,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,同时开建四座“蒙学堂”,要求半年内必须投入使用,招收所有六至十二岁的儿童,无论男女,无论原籍是清河老户、北方流民还是归化民子女,全部强制入学,学费全免,甚至还提供一顿午膳。 教材是现成的,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为基础,加上张全组织人编写的《清河启蒙算学》《简易格物图说》和《清河律例通俗读本》。教育的目标很明确:扫除文盲,培养最基本的读写算能力,灌输忠君(暂时还得挂这个名头)爱国(这个国暂时指大梁,但更具体的是“清河”)、遵纪守法、重视实学的思想。张全深知,谁掌握了下一代,谁就掌握了未来。 “侯爷,这蒙学堂一开,四座至少能容纳五千学童,加上原有书院扩建……这每年的花费,可不是小数目啊。”程文理看着预算报告,直嘬牙花子。光是校舍建设、教师薪酬、学生伙食、书本笔墨,就是一笔天文数字。 “再穷不能穷教育,再苦不能苦孩子。”张全一锤定音,“这笔钱,必须花!从战利品中划拨专款。告诉沈万三,贸易利润,优先保证教育投入。教师不够,就从流民中的读书人、县里识字的老吏、甚至表现好的伤残老兵里招!高薪聘请!尽快培训!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,让‘清河的孩子都要上学’成为铁律,成为咱们有别于其他任何地方的最大优势!” 就在张全大刀阔斧地进行内部整顿和建设时,来自外部的反馈也陆续到来。 首先是周边州县的震动与依附。清河县大破三十万蛮族的消息,早已传开。那些曾经在蛮族兵锋下瑟瑟发抖、或已被攻破洗劫的临近州县,此刻看待清河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、羡慕和……一丝讨好的意味。不少州县派来了使者,有的纯粹是道贺,有的则是试探能否结盟,有的更是隐晦地表示,若蛮族再来,愿听从“张侯爷”调遣。更有甚者,一些地方上的中小地主、商人,开始想方设法将家族子弟送到清河书院“求学”,或者变卖家乡产业,试图举家迁入清河县。尽管张全提高了落户门槛,但依然阻挡不住这股“用脚投票”的潮流。清河县的人口,在自然增长和持续流入下,继续稳步攀升。 其次,是蛮族方面的情报。内务处和赵游击派出的游骑不断带回消息。溃败的蛮族残部约七八万人,最终在几个幸存的大部落头人带领下,缓缓北撤,途中因争权夺利和补给匮乏,又发生了数次内讧火并,实力进一步削弱。短时间内,肯定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南侵。但蛮族大单于震怒的消息也已确认,草原上正在征集各部兵马,一场报复性的战争,似乎只是时间问题。这也让张全加紧备战的心思更加迫切。 最后,是来自更南边,朝廷控制区域的一些隐秘动向。据内线回报,秦王赵恒“病愈”后,活动频繁,与部分军方将领、朝中大臣往来密切,对张全的敌意毫不掩饰。而朝廷内部,关于如何对待张全的争论也日趋激烈。周延儒的奏报,似乎让主张“安抚、利用、控制”的一派略占上风,但“猜忌、打压、削权”的声音也从未停止。一切,都等待着那位南迁后权威有所动摇的年轻皇帝做出最终裁决。 这一日,张全正在刚刚落成的“城东第一蒙学堂”工地视察。校舍是砖木结构,宽敞明亮,预留了安装“暖气片”和玻璃窗的位置。操场上,一些先期招募的教师正在接受培训。 “系统,查询当前积分和人口。”张全在心中默念。这段时间的稳定发展,应该又有收获。 “叮!当前积分:1212分。当前合法落户人口:人。” 积分稳步增长,人口逼近十二万。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 “侯爷!侯爷!”栓子骑着一匹快马,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,跳下马背,凑到张全耳边低语了几句。 张全听完,眉头一挑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哦?那位‘将门才女’……终于到了?还带着她父亲的旧部,和一批军械匠人?” “是!就在北门外,要求见您。说是……代父酬恩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栓子点头。 张全记得这事。数月前,他曾偶然救下一位被蛮族游骑追击、重伤垂危的老将军,是前朝一位因得罪上官被贬斥、最终郁郁而终的边将的旧部。当时他出手相救,一是出于道义,二也是看那老将军谈吐不凡,似通军务。老将军伤愈后,执意要回去寻找失散的独女和旧部,言明若得侥幸,必来相报。没想到,在这个节骨眼上,人真的来了,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“礼物”。 “将门才女”……张全摸了摸下巴。按照那份详尽的大纲,似乎还有条“爱情/家庭线”可选?虽然他志不在此,但若对方真有才能,能为自己所用,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。更何况,还带着军械匠人和旧部。 “走,回县衙。”张全转身,对身边的程文理交代了几句工地事宜,便带着栓子翻身上马。 马蹄嘚嘚,穿过日渐繁华的街道。张全看着街道两旁正在兴建的商铺、整齐的民居、来往忙碌却面容安详的百姓,心中充满了成就感,也充满了紧迫感。 内政梳理渐入正轨,外部威胁暂时缓解但隐患深埋,技术发展进入新阶段,人才也开始主动来投……这盘棋,越来越大了。 而那位即将见面的“将门才女”,或许就是这棋盘上,一颗新的、有趣的棋子。 “对了,栓子,”张全忽然想起一事,“让你派人去南方搜寻的几种特殊作物,有消息了吗?特别是那种耐旱、高产、不挑地,块茎可食的‘番薯’,还有那种果实金黄、可做菜可饱腹的‘玉米’?” “回侯爷,有几支商队说在极南的夷人那里,似乎见过类似描述之物,已重金委托他们设法带些种苗回来,只是路途遥远,恐怕还需些时日。” “嗯,加紧办。这些才是真正能活人无数、奠定我清河万年根基的东西。”张全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南方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。 清河县的故事,翻过了血与火的一页,即将奏响新的、更加波澜壮阔的序曲。而张全,正是那个执笔的谱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