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槿颔首应下:“是,奴婢稍后便同月奴说。”
她稍作停顿,斟酌着继续回话:“王妃,若论京城丹青妙手,当属江大公子。昔日他所作《画舫戏说》一册,在世家之间广为流传,笔触栩栩如生。若能请他前来为两位小殿下画像自然最好。只是听闻他自西北归来后,便不常居京城,移居郊外温暖山庄。纵使借着殿下的名义去请,也要费不少周折。”
听见“江大公子”四字,宋明珠默然片刻,缓缓摇头。
她不想再与江晏有牵扯。
因江晏,宋雨晴心中对她存有芥蒂。
当年江晏一路护送她前至磁县,临别之时,她已将他赠予的那支赤金红宝石簪原物奉还。
此刻若是特意邀他入府为孩儿画像,消息一旦传到李易之耳中,难免误会她借画像之名私会故人。同时也会伤害江晏与宋雨晴之间的夫妻情分。
不过一幅孩童肖像,犯不着再将她拖入风波之中。
“只寻寻常画技出众的画师便可,务求形似神似。往后每一年,我都要为他们画上一幅,从这般襁褓稚子,一直画到他们能够骑马、成婚,为人父母。”
朱槿应声屈膝行礼,退下去安排事宜。
宋明珠用指尖轻轻挠着安宁的小脚丫,小家伙痒得蹬着腿咯咯笑,她耳朵尖一动,廊下竹扫帚扫雪的哗啦声里,飘进来一阵熟稔得的笑声,隔着三四年,她还是一下就辨出来,那是杜月娴。
她松开挠脚丫的手,安宁还不满足似的蹬了两下腿,宋明珠没空哄她,摸了摸她的小脸蛋,站起身,抬手指了指东厢的方向示意两个奶娘:“等会把两个小的抱去暖阁哄着,就不用抱出来见客了。孩子还小,万一哭起来闹哄哄的,到时候没法招待娴姐姐”
王奶娘行了一礼应着,三两下把安宁裹进小包被里,郑奶娘也跟着搭手把还在迷迷糊糊啃围兜的宁安包好,两个人抱着软乎乎的小娃,轻手轻脚掀帘子退了出去。
没等多久,帘笼被轻轻掀开,承意侧身引着杜月娴走了进来。
宋明珠抬眼望去,杜月娴穿了身豆绿色织金大氅,肩头还沾着外面飘进来的细雪,发间梳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,鬓边插着整套点翠头面,珠光温温柔柔的,一看就是在王家的日子过得和顺妥帖。
宋明珠鼻子一酸,扬声喊了一句:“娴姐姐。”
杜月娴抬眼细细打量宋明珠,一身明艳的石榴红夹袄襦裙,头上压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的蝴蝶头面,本就生得眉目清冷的宋明珠,被这一身艳色衬得冷艳逼人。
比起她未出阁在侯府时,头上永远只戴那支素银珍珠钗,如今的排场早不是当年的光景。
外头风言风语传了一个月,说李易之厌弃了宋明珠,天天跟镇国公府的张诗研出双入对。
可此刻看着宋明珠气色红润、耳尖被屋里暖烘烘的炭炉烘得粉扑扑的,不像被冷落磋磨的模样。
杜月娴上前对着宋明珠福了半礼,温声喊:“明珠妹妹。”
这一声喊落,宋明珠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,她快步上前几步,攥住杜月娴的手
杜月娴的手刚从外面进来,凉得像块冰,宋明珠声音都发颤:“我可算见到你了。”
杜月娴反手握紧她温热的指尖,两人挨着在软榻上坐下。
承意把脚边的银骨熏炉往两人中间推了推,当归上前帮杜月娴解了领口的盘扣,把沾了细雪的豆绿大氅接过来,挂在旁边的衣架上。
雪碧端着温好的桂花蜜枣果茶上来,给两人各倒了一盏。
宋明珠抬抬下巴示意她喝,杜月娴捧着茶盏抿了一口,暖意在胃里散开,看着宋明珠红着眼圈的样子,轻声问:“明珠妹妹这几年,过得还好?”
宋明珠拿起锡壶,给杜月娴的茶盏里添了半盏温好的桂花蜜枣果茶,扯了扯嘴角笑:“还行吧,反正……好歹是活着呢。”
杜月娴握着她的手,心里过了一遍这几年听来的关于宋明珠的传言,被刺客追杀、被掳走、坏了姑娘家清誉、被送进慧空寺带发清修,哪一桩放在寻常姑娘身上,都是天塌下来都熬不住的坎。
可眼前的宋明珠安安稳稳坐在这暖烘烘的堂屋里,还好好生了两个孩子,她轻轻拍了拍宋明珠的手背,声音软得很: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明珠是有大福气的人。”
宋明珠轻轻拍了拍杜月娴的手背,顺着她的手叹出口气,转过头扫了一眼屋里垂手站着的丫头婆子,语气松松垮垮的,带着主母的熟稔分寸:“承意先去花榭那边盯着,看看炭盆够不够暖,等会我们俩就过去那边赏梅。其余人都先退下去吧,我和娴姐姐说点体己话,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