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应当是刚诵经完毕,安然倚坐在暖榻之上,慢悠悠品着茶水,身侧还有小丫头躬身细细为她捶着小腿,神色闲适沉静,眉眼间不藏喜怒,让杜月娥猜不透她心底所想。
杜月娥敛定心神,上前躬身行礼,规规矩矩行完一整套请安大礼,姿态恭谨有度,不敢疏漏失礼,轻声道:“孙媳给祖母请安。”
老夫人随意抬手挥了挥。
一旁捶腿的小丫头起身行礼,轻步退至屋外。
老夫人端起手边青瓷茶盏浅啜一口,目光恬淡悠远,语气平和无波,听不出情绪:“起身吧,落座便是。”
杜月娥依言起身落座,心弦依旧紧绷未落,一旁侍奉的侍女适时上前,为她奉上热茶,随后躬身悄然退下。
杜月娥先前在廊下久立受寒,四肢皆染凉意,当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汤清甜温润,入喉暖腹,丝丝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四肢,将周身寒气驱散。
欢儿立在杜月娥身后,悄悄上前,细心为她垫好腰枕。
杜月娥后背稳稳靠住,身形舒展了些许,周身暖意融融,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,一抬手意识轻轻抚着小腹,动作轻柔谨慎,带着不自知的惴惴与护惜。
这一丝细微又谨慎的护腹举动,落入老夫人眼底。
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看着温和松弛,语气却裹挟着唏嘘无奈,慢悠悠开口道:“昨日府里闹出那般荒唐龌龊的事端,倒是让世子妃看了笑话。说到底是祖母治家无方、育人有失,未曾教好你二叔,又让他娶了这般不懂规矩、全无教养的二婶,才惹出一桩桩一件件的风波是非,闹得阖府不宁。”
她话锋微转,语气似带体恤,又字字藏锋:“倒是委屈了昱衡,堂堂侯府世子,身负朝堂重任、家国事务,如今却要耗费心神,周旋打理这些琐碎腌臜的内宅纷争,不得清闲。还是世子妃好福气,得这样一位周全靠谱的好夫君疼惜照拂。”
这番话听似自省自责、感慨唏嘘,落在杜月娥耳中,却句句尖锐如针,狠狠扎进心底,让她的心弦一紧。
她不敢怠慢,起身垂首,对着老夫人躬身一礼,恭谨出声回话:“祖母言重了,皆是孙媳思虑处事不周,才害得世子分心操劳内宅琐事,无端耗费心神,是孙媳的过错。”
她指尖隐隐发颤,心底反复斟酌掂量,极力稳住心绪,鼓起勇气低声辩解:“只是孙媳属实无可奈何。二叔二婶是长辈,行事肆意妄为、屡屡逾矩,可孙媳终是隔房晚辈,长幼尊卑有序,不便贸然插手干涉。此番满城流言,牵扯的是二叔与婆母的纠葛恩怨,碍于孝道礼数,孙媳更是不敢逾越,只能束手旁观,不敢多言。”
老夫人静静望着她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抹凉淡的嗤笑,语气听似宽容体恤:“世子妃说的句句在理,是祖母不曾教好儿孙,才让你在中间左右为难、白白受了为难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迂回试探、假意周旋,索性开门见山,一语洞穿所有藏在暗处的隐秘。“月娥,祖母活了大半辈子,历经世事浮沉,早已看透人心冷暖、府中虚实。”
老夫人眸光沉静悠远,缓缓开口,字字清晰有力,“当年你公爹宠妾灭妻,败坏门风,在京城是人尽皆知的丑闻;如今你二叔与你婆母的纠葛流言四起,再度闹得满城风雨。我永定侯府一而再、再而三沦为京中权贵的笑柄,侯府体面,消磨得七零八落。”
她眸光一沉,直直锁定在杜月娥身上,方才温和的语气褪去,锋芒毕露,字字如刃:“从前昱衡心悦明珠那丫头,情意深重,我唯恐儿女私情滋生祸端、败坏侯府清名,一心只求他们这一辈儿孙身世干净、安稳度日。昱衡孝顺听话,依你婆母的意思迎娶了你,斩断了对明珠的念想。”
“我彼时满心欣慰,原以为你品性安稳、通透懂事、安分守己,定是能稳住内宅、恪守本分的稳妥人。”
老夫人凝着杜月娥惨白的神色,话锋陡然一转,抛出最致命的一击,声音不高,却带着倾覆一切的威慑力:“可我万万没想到,你竟敢胆大妄为,怀上了宋昱琛的孩子。”
一语落地,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。
杜月娥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通体寒凉,整个人僵硬在原地,呼吸都停滞。
正值寒冬腊月,刺骨的冷风明明被堂屋暖意隔绝在外,可她周身却冰凉,细密的冷汗浸透脊背里衣,层层寒意贴着皮肉蔓延开来。
杜月娥下意识双臂收紧,死死护住小腹,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身形,直直跪倒在地。
恐慌席卷四肢百骸,堵得她胸口发闷,几乎窒息。
立在身后的欢儿也被这番话吓得心神俱震,脸色煞白,忙从榻边快步上前,跟着跪在杜月娥身后,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老夫人端坐暖榻之上,冷眼俯瞰着杜月娥狼狈惶恐的模样,眼底无怜悯,语气冰冷,褪去了往日的温和体恤:“这个来路不正的奸生子,你最好尽快除掉,收起所有无用杂念,安分缄口、好生遮掩。你也不必矢口否认,我既敢点破,就容不得你抵赖。若是胆敢将此事肆意声张、闹出风波,败尽侯府仅剩的体面,后果你承担不起。就算你侥幸将他生下,我也会让他长不大。奸生子本就不配立足世间,即便勉强存活,此生也会背负永世污名,于世道间寸步难行,终是个害人害己的孽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