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娥依着往日规矩,一早便去往西华苑给侯夫人请安,不料刚至堂屋门前,便被下人拦停在外。
马嬷嬷从内走出,目光淡淡扫落在杜月娥身上,语气礼数周全、恭敬有度,字句间却带着疏离与淡漠:“夫人今日身子困倦疲乏,不便见客,命奴婢请世子妃早些回院歇息。大雪寒天,路滑风寒,不必这般来回奔波劳碌。腹中胎儿最为金贵,既是宋家的骨肉,侯府自然会认,世子妃只管安心静养便是。”
短短几句话,却让杜月娥心头一紧,浑身汗毛紧绷。
什么叫做“既是宋家的骨肉,侯府自然会认”?
这话听着是宽慰,细细品来,却有深意,像是话里有话的敲打与暗示。难道婆母已知晓她腹中孩子的隐秘,看破了她心底最大的秘密?
巨大的心虚与惶恐攫住了杜月娥的心神,她下意识侧首,飞快看向身侧的欢儿,眼底是慌乱求证。
欢儿心思机敏,听懂了马嬷嬷话里暗藏的深意,也一眼看穿了杜月娥眼底的惊惧与试探。
她轻轻摇头,压低声音表忠心:“世子妃明鉴!奴婢纵然有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在夫人面前搬弄是非,不会做出连累世子妃的事。”
说罢,欢儿收敛神色,对着马嬷嬷规规矩矩躬身一礼,得体回话:“既然夫人需要静养,世子妃便不打扰夫人休憩了,改日再来问安。”
杜月娥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顺势朝着内室方向浅浅躬身行礼,不敢多做停留,转身缓步退离了西华苑。
廊下寒风簌簌,马嬷嬷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杜月娥仓促离去、略显慌乱的背影,良久轻轻摇头,低声长叹一声:“造孽,真是造孽。”
一路行来,杜月娥压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惶恐与不安,敛去面上失态神色,端着世子妃的端庄仪态,步履沉稳地朝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。
只是无人知晓,她衣袖下的指尖,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。杜月娥一路走得极慢,步履迟迟,心底揣着一丝侥幸。
她暗暗期盼,松鹤堂的传信小丫头能如昨日一般匆匆赶来,传老夫人口信免了她的晨昏请安,让她回转墨砚斋安心静养。
可直至欢儿搀扶着她缓步行至松鹤堂门前,那道能给她台阶的身影,都未出现。
一路踏寒跋涉,寒风侵肌,待杜月娥稳稳立在堂屋门外,双腿已冻得发麻,指尖也浸满的凉意。
欢儿先对杜月娥轻轻点头安抚,随即摸出一枚碎银,不动声色塞给廊下值守的秋荷,示意她速速入内通报。
秋荷脑海中回荡着昨日廊下听闻的堂屋对话,她目光下意识落在杜月娥的小腹上,淡淡一扫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隐晦的不善,转瞬即逝。
而后她对着欢儿默默颔首,转身轻手轻脚入内回禀。
杜月娥将秋荷那记异样眼神收入眼底,心头隐隐生出几分不快。
只是此地乃是松鹤堂,是老夫人的地界,她纵然心有不悦,也不敢放肆失态。
她转头对身后随行的一众丫头婆子淡淡吩咐:“你们各自寻熟识的地方歇着等候便是。”
一众下人依礼躬身应下,退至廊下远处等候。
院中清静下来,欢儿伸手稳稳扶着杜月娥的手臂,柔声宽慰:“世子妃再稍等片刻,进了堂屋便暖和了,喝一口热茶,身上的寒气自然就散了。”
杜月娥心绪沉沉,没有应声,只微微点了点头,静立在寒风之中等候。
片刻过后,姜嬷嬷面带温和笑意,领着秋荷一同从堂屋内走出,上前对着杜月娥微微屈膝行礼,语气体恤又热忱:“如今天寒地冻、风雪凛冽,老夫人原以为世子妃身怀有孕、不耐风寒,今日必会告假静养,未曾想您亲自前来请安。外头风寒,快些入内取暖歇息吧。”
杜月娥温婉浅笑,侧身回了半礼,姿态端庄得体,随即抬步从容入内。
堂屋内暖意融融,袅袅檀香萦绕周身,顷刻间驱散了她满身的寒凉,也稍稍抚平了她一路紧绷的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