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昱衡端坐原地,闻言久久默然沉凝。
他细细咀嚼着老夫人城府深沉的谋算,心底是震撼,原来府中看似荒唐的放任与丑闻,不是疏于管束,而是老夫人步步为营的保全之计。
老夫人静静看着沉思不语的他,再次开口,语气平缓温润,暗藏穿透世事的深意:“明珠位居贵妃,未必是委屈,反是保全。贵妃位份,尊贵无双,却又不至于身居风口浪尖,不会成为朝野瞩目、各方势力制衡针对的活靶子。我侯府也能借她的位份低调蛰伏,藏起锋芒、不惹是非,安稳度日。”
堂内陷入片刻沉静,落雪簌簌敲窗,静谧无声。
老夫人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白雪,轻声发问,一语道破所有关键,直击要害:“你且自问,以明珠柔软隐忍、只求安稳的性子,她真的能坐稳万众瞩目、风波无尽的中宫皇后之位吗?”
宋昱衡脑海闪过明珠温顺隐忍的性子,久久默然端坐,沉默得令人心沉。
这一瞬的沉寂太过漫长,漫长到老夫人都不知该如何出言。
就在堂屋内气氛凝滞之际,宋昱衡抬眼,朝着屋外廊下沉声唤了一句:“王丁。”
廊下候立的王丁闻声,对着姜嬷嬷躬身一礼,抬手推门入内。
他依礼上前,对着主位端坐的老夫人与侧位落座的宋昱衡恭敬行礼,抬眼悄然望向宋昱衡。
待望见对方微不可察的颔首示意,王丁抬手,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破旧脏污的布鞋,稳稳托于掌心。
那鞋子肮脏破败,污秽不堪,一入眼便透着浓浓的腌臜臭气。
老夫人目光落定在那只破鞋上,眼底神色一沉,面色冷厉,朝着廊下厉声吩咐:“来人!将这孽障东西拖下去杖毙!”
王丁浑身一僵,背脊发冷,双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,慌乱转头看向宋昱衡,眼里惶恐无措。
宋昱衡适时起身,对着老夫人躬身行上一礼,语气温和却沉稳有度,缓缓开口:“祖母何以见得如此动怒?”
老夫人冷哼一声,眼底余怒未消,语气带着寒涩与失望:“昱衡,祖母承认,从前我的确苛待过明珠,也曾因燕王势弱、前途未卜,动过舍弃她、保全侯府的念头。可我一切所作所为,皆是为了永定侯府满门安危。彼时局势晦暗不明,谁也料不到燕王终能夺嫡登顶,祖母不过是居安思危、自保家门罢了。你今日却让人拿出这般腌臜物件,当众折辱祖母,究竟是何用意?”
王丁吓得脸色惨白如纸,心胆俱裂,不等宋昱衡开口解释,连忙摆手摇头,颤声辩驳:“不是的!老夫人恕罪,不是的!奴才绝无折辱老夫人的意思!”
宋昱衡抬手按住慌乱的王丁,自身径直屈膝跪地,姿态恭谨,语气坦荡:“祖母误会孙儿了。孙儿从未有怪罪祖母之心,更不敢折辱祖母。孙儿深知,祖母一切筹谋,皆是为永定侯府周全。这只破鞋,并非针对祖母,是今早二房下人故意扔在西华苑门口,用来羞辱母亲的腌臜物件。”
老夫人闻言一怔,心头震怒散去,沉沉目光落在宋昱衡身上,片刻后扯出一抹微凉的哼笑:“原来如此,看来你今日是特意过来,为你母亲讨要说法的。”
宋昱衡坦然颔首,随即抬手示意:“王丁,先退下。”
王丁忙对着老夫人伏地磕了个恕罪头,又对着宋昱衡躬身行礼,匆匆扫过地上那只惹出事端的破鞋,不敢多留,转身轻步退出堂屋外。
堂屋内重归静谧,宋昱衡缓缓起身,神色平和,语气却字字清明、寸步不让:“二叔一家近日的所作所为,愈发肆无忌惮,已搅得母亲不得安宁、日日难安。先前祖母为保全侯府,放任流言蜚语,重伤母亲名节,此事事关侯府大局,孙儿不予追究、尽数接过。可今早西华苑的寻衅羞辱,太过过分。”
他抬眸直视老夫人,语气坚定凛然:“孙儿今日前来,便是要将此事说清、讨要一个公道。二叔一家屡教不改、步步紧逼。如今有孙儿坐镇府中,他们尚且这般肆意张狂、目中无人,公然折辱我母亲,未将孙儿放在眼里。往后孙儿但凡有举动,皆是他们咎由自取、自作自受。”
“祖母,如今父亲是永定侯,孙儿是侯府世子,这侯府上下,终究是我们父子做主。”宋昱衡语气沉稳,字字掷地有声,“早在二叔回府时,祖母便已做主分家。既然早已分户别居,二房一家继续久居主宅,不合规矩、不妥不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