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侯夫人的悲戚诘问,宋昱衡神色未起波澜,只是默默俯身,伸手为侯夫人掖好被角,将微凉的风隔绝在外。
他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:“母亲安心歇息吧,余下的琐事,儿子自会处理妥当。”
侯夫人满心忧惧,无法安心,抬眸定定望着他,眼里皆是担忧恳切:“昱衡,世子妃身后是平阳侯府,权势根基不容小觑。你不可这般冷待于她,试着放下隔阂,好好与她过日子。”
听闻此言,宋昱衡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,语气寒凉透彻,字字冰冷:“儿子正是因为深知她背靠平阳侯府,有赫赫权势撑腰,她才能安稳端坐于世子妃之位,至今未被我一纸文书休弃。”
“休弃”二字如惊雷落地,震得侯夫人浑身一颤。
她抬眸,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身躯微微发颤,连声颤声追问:“休弃?到底出了何事?究竟发生了什么,会牵扯到休弃世子妃的地步?”
宋昱衡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翻涌的郁色与疲惫,轻声开口,字字克制,却句句诛心:“母亲,如今侯府局势微妙,正值蛰伏示弱、安稳守成之时,万万再生不得丑闻事端,折损侯府体面。昨日朝堂之上,尚有同僚当众打趣孩儿,戏谑发问,问我究竟是二叔的孩子,还是父亲的孩子。”
他缓缓抬眼,目光沉沉落在失态落泪的侯夫人身上,眼底是疲惫与无可奈何:“儿子不怕自身受人非议,却不愿来日世子妃腹中即将降生的孩儿,落地之后,也要被世人拿着同样的龌龊流言揣测诟病、指指点点。母亲,你可懂这份难堪?”
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,震得侯夫人浑身剧震,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惨白如纸。
往日所有的疑点、府中隐晦的流言,在此刻尽数串联拼凑,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,让她无从回避。
侯夫人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,颤着嗓音喃喃自语,是崩溃与不敢置信。泪水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肆意滚落,浸湿了身前衣襟:“昱衡,你是说……杜月娥她……她和昱琛有私?她腹中这个孩子……根本不是你的,是昱琛的.........?”
面对侯夫人颤抖破碎的追问,宋昱衡久久沉默无言。内室死寂沉沉,他神色冷淡,只是沉沉、缓缓地点了下头。
这一记无声的承认,轻得近乎无形,却压垮了侯夫人最后的心神。
极致的惶恐、悲痛与荒唐感席卷全身,将侯夫人吞没。
她死死捂住脸面,肩头剧烈颤抖,失声痛哭,字字泣血:“我的昱衡,我的昱琛……一对亲兄弟,血脉至亲,为何会落到如今这般不堪纠葛、彼此纠缠难堪的境地?”
混乱悲苦之间,老夫人昔日的提点涌上心头,让侯夫人心口绞痛不止,当年老夫人不愿再行那“养废嫡次子”的算计,是她、是她听信了父亲的言辞,以为这般取舍、一废一立,才能保住侯府荣光,才能避开帝王猜忌、保全家族安稳。
一念之差,终酿大祸。
侯夫人不敢抬眼去看身前的宋昱衡,胸腔里被翻涌不止的悔恨与愧疚死死堵满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是她亲手毁掉了宋昱琛。
宋昱琛生来本性纯良,年幼之时心怀坦荡,满心皆是仗剑天涯、驰骋山河的赤诚壮志,本可奔赴沙场、建功立业,活出一番坦荡前程。
是她斩断了他所有的前路与期许。
逼他弃武从文,逼着他踏入不合天性的书院苦读,扭转他的本心,改写了他的人生。
到头来,赤诚孩子被她宠的性情乖张、肆意放纵,成了京中人人戏谑的纨绔二世祖。
如今的宋昱琛,胸无大志、荒废度日,所有的心思与喜好,沉溺温柔乡、流连脂粉地。
一念及他后院豢养的一众貌美姬妾,日日沉溺声色,侯夫人心如刀绞,痛不欲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