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娥匆匆赶至西华苑时,宋昱衡已立身院中晨色里。
他望见她缓步而来的身影,眼底寻不出温情,只落下一道冰冷淡漠的目光,旋即转身抬步,径直走进了侯夫人的内室。
院中一众丫头婆子垂首侍立,眼神各有闪烁,藏着私下的揣测与打量。
杜月娥心思不在此处,并未察觉周遭异样,在欢儿的搀扶下,敛了敛衣襟,自顾自紧随其后踏入内室。
内室之中,侯夫人倚在软榻之上,面色发白,犹自带着惊魂未定的惶然。
宋昱衡坐在榻边,侧脸冷硬肃穆,不等杜月娥多言,已开口,语气清冷刺骨,字字决绝,没有转圜余地:“既然世子妃打理不好侯府中馈,镇不住府中是非纷扰,母亲还是将管家权收回为好。”
杜月娥心头一紧,神色微敛,上前躬身行礼,姿态恭顺得体,柔声先向侯夫人问安:“儿媳给母亲请安,让母亲受此惊吓,是儿媳疏忽。”
她稍作斟酌,语速放缓,细细解释缘由,试图周全分寸:“母亲,世子,如今二房与大房一应开支用度早已划分清楚,年后他们阖家便会搬离侯府。儿媳思量再三,不愿此刻严加管束、苛责施压,免得激化两房积怨,徒增纷争,惹祖母忧心伤身,故而只能暂且忍让退让,居中调和维系府中安稳.......。”
她话音未落,便被宋昱衡冷声截断。
“你身怀有孕,身子为重,无需在此操劳。”他语气平淡无波,字句皆是疏离拒斥,不听她的解释,“下去歇息吧,这里有我看顾。”
杜月娥迎上宋昱衡那双冰冷漠然不带温度的眼眸,知晓他厌弃她,不愿见她在此处逗留。
眼下侯夫人身边自有世子贴身照看,无需她多做周旋。
加之她怀有身孕,连日体虚倦怠,无心掺和这一团糟的内宅纷争。
西华苑遭人泼污寻衅,闹出这般难堪事端,无需细查细想,便知是二婶嫣然暗中出手所为。
想来是二叔与婆母昨日又背着众人私下相见、滋生了事端,惹怒了嫣然,才招来这一场报复。
她陡然想起昨日府医的报备,昨日西华苑一次性领取了大批金疮药,彼时她未曾多想,如今前后串联,昨日那场私下碰面,肯定动手争执、闹出了伤情。
一念至此,杜月娥心底烦闷无奈。
这位二婶心性刚烈、分毫亏都不肯吃,眼里容不得委屈,行事更是肆意妄为、不计后果。府中一桩桩风波、一件件是非,皆因他们二房而起,平白给她添了麻烦。
可她满心郁结,也无可奈何。
二房积怨已久、行事乖张,二叔性子温润,但二婶手段凌厉泼辣,不是她能够管束、压制的。
杜月娥身怀有孕,不宜劳心费神,也不愿深陷这团理不清的内宅乱局,白白为婆母的纠葛恩怨兜底受累。
今日这事一旦深究,最后定闹至松鹤堂老夫人跟前,又是一场风波。
婆母与二叔之间那桩沸沸扬扬、触犯伦常的叔嫂禁忌纠葛,早已满城流言不休。
她身为晚辈儿媳,最该做的便是置身事外、远远避开,不能过多掺和牵扯。万一不慎被卷入其中,被人攀扯牵连,反倒引火上身,平白污了自身,惹来一身是非。
心念及此,杜月娥压下心底杂念,端得一派恭顺得体,微微躬身行礼,柔声说道:“多谢婆母、世子体谅,儿媳身子乏累,便先行退下歇息了。”
言罢,她不再多留片刻,在欢儿的搀扶下,身姿端静却步履轻缓地转身,默默退出内室,原路返回了墨砚斋。
待杜月娥的身影消失在屋外,周遭安静下来。
侯夫人才轻轻敛了神色,小心翼翼开口问询,眼底是困惑与难言的酸涩:“昱衡,你方才为何那般苛待世子妃?”
宋昱衡缓缓转头,目光沉沉落定在侯夫人身上,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,语气裹着凉薄的嘲讽:“这是母亲心心念念、属意良久的儿媳,是儿子依着您的心意,风风光光娶回侯府的人。如今她身怀身孕,一切皆顺着母亲的心意落定,母亲如愿以偿,大可欢喜便好。”
寥寥数语,字字诛心。
侯夫人怔怔抬眸望着眼前神色冰冷的宋昱衡,声音哽咽,是茫然不解:“先前在月栖关,你特意写信传讯,执意让她前往月栖关伴你左右,那般殷切挂念。为何自回京之后,你待她的态度便骤然逆转,这般冷淡疏离、视同陌路?”
望着儿子眼底那一抹与侯爷如出一辙的凉薄漠然、铁石心性,侯夫人心口阵阵抽痛,喉间哽咽发颤,凄然出声:“昱衡,你如今这般模样、这般心性,让母亲看到了当年的侯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