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儿稳稳扶着杜月娥,跟着承意的脚步往主院堂屋缓步走去。
承意侧身在前引路,唇角噙着一抹分寸得当的浅淡笑意,语气温和恭谨、进退有度:“世子妃今日来得委实早了些。往日姑娘一贯巳时才起身梳洗,此刻尚在歇息。方才门房匆匆通报世子妃到访,姑娘便急急起身,还未用过早膳。还请世子妃稍候片刻,姑娘很快便前来见您。”
一席话说得体面周全,可落在杜月娥耳中,让她面上神色微沉,心底漾出不快。
她早前递来的拜帖上,清清楚楚标注了到访时辰,分明是宋明珠刻意拖延摆谱,不给她体面。
她目光淡淡落在身前引路的承意身上,心底鄙夷不屑。
不过是入了燕王府、生了一双孩子,宋明珠便真端起了王妃的尊贵架子,目中无人、肆意张狂。
她早从父亲口中听闻确切消息,燕王未动过立宋明珠为后的念头,她至今名分未定、前路不明,说到底依旧是个无名无分的白身,不知有何底气这般得意傲慢。
心底万般吐槽与怨怼层层翻涌、缠结不散,杜月娥面上却不露端倪,维持着温婉和善的端庄模样,掩去心里戾气,故作关切地轻声询问:“孩子们近来可安好?明珠妹妹诞下双胎至今,我这做舅母的,还未有幸一睹模样,着实遗憾。”
承意笑意不改,从容回话:“小郎君与小姐性子活泼好动,孩童吵闹。世子妃身怀有孕,胎气娇嫩,若是被孩童嬉闹声惊扰,反倒不妥,恐有碍世子妃腹中胎儿安养发育。”
此话一出,杜月娥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,神色难看。
身侧的欢儿也忍不住抬眸瞥了承意一眼,心底暗自不平,却不敢多言,转瞬便垂首敛目,安分立在一旁。
几人迈步踏入堂屋,屋内几名值守的丫头婆子见来客登门,上前对着杜月娥恭敬行礼,礼毕后依旧退回原位静立值守,不敢随意妄动。
欢儿小心搀扶着杜月娥,缓缓落座于堂屋内的贵妃椅上。
身形甫一落定,松软暖意便裹挟杜月娥周身。
身下软垫厚实蓬松、层层铺叠,触手温润绵软,触感极佳。加之堂屋地龙烧得极旺,暖意充盈整室,融融热气丝丝缕缕漫入肌理,坐上去妥帖又安逸,让杜月娥浑身松弛。
这般舒适光景,与方才偏厅的寒凉窘迫判若云泥。
偏厅椅凳坚硬冰凉、暖意不足,久坐憋闷滞气,让杜月娥浑身不适;可这主堂座椅温润柔软、暖意绵长,每一处细节都周全考究。
承意见杜月娥安稳坐定,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,温声开口:“世子妃暂且安心等候,奴婢再次通传催促,瞧瞧姑娘是否安置妥当小主子、梳洗完毕。”
杜月娥眸光微动,顺势扶着椅榻起身,柔声提议:“承意,要不我随你一同前去瞧瞧孩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被承意温柔含笑打断,语气恭敬又妥帖,分寸恰到好处:“不必劳烦世子妃走动。您身怀身孕,安稳静坐歇息便好,奴婢让人上新茶,您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不待杜月娥再度开口接话,承意从容屈膝一礼,身姿端雅落落大方,旋即转身轻步退离堂屋。
屋内转瞬安静下来,除却杜月娥与欢儿,只剩一众肃立值守的王府侍女。
欢儿抿紧唇角,目光悄然落在杜月娥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神色犹豫忐忑,几番欲言又止,忌惮屋内耳目,不敢出声多言。
杜月娥淡淡扫过四周垂手侍立的丫头婆子,心底轻叹了一声。
无人注视的片刻,她不再刻意维持端庄得体的世家主母姿态,缓缓放松身形,慵懒倚靠在柔软的贵妃椅上。
椅榻温润松软,融融暖意层层包裹周身,每一寸陈设都精致妥帖,处处考究入微,这般舒适惬意的质感,远非侯府贵妃椅所能比拟。
杜月娥周身筋骨舒展,心底暗自打定主意,待回府之后,定要命府中手艺最好的工匠,细细描摹这套贵妃椅的形制,一比一式照着燕王府的样式仿制一套,也要这般松软妥帖。
连日紧绷算计的心弦,在这安逸的环境里悄然松弛,四肢百骸浸在暖融融的气息里,疲惫随之消散,只余下惬意安稳。
她抬眸缓缓打量起宋明珠的居所,目光在堂屋内徐徐流转,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感慨。
视线落至墙角那尊三足鎏金铜香炉,炉内燃着清润甘甜的沉香,袅袅青烟悠悠升腾,缱绻缠绕着屋梁下垂挂的琉璃珠帘。细碎天光穿透层层剔透的珠串,簌簌洒落光洁的地面,映出斑驳错落的光影,朦胧雅致,浑然天成一派贵气。
整座堂屋开阔敞亮、通透朗润,地面由整块和田玉髓打磨拼接而成,肌理温润细腻,光洁的地面光可鉴人,脚下铺就的软糯地毯,更是添了几分妥帖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