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局促,耳尖悄然泛红,躬身垂首,认真回话:“王妃,此事只怕不妥。本朝律法严明,诸王、公主以及朝中官员,皆不许指派家中亲信、仆从入市经商、逐利敛财。说白了,便是食禄之家不可与民争利,您如今身份特殊,私自开设市井商铺,不合朝廷规矩。”
宋明珠微微一怔,方才心里燃起的欢喜与期许,凉了半截,眼底带着几分疑惑:“我在淡水县、月栖关开的那些铺子,怎么从无事端,无人追责过问?”
承意温和浅笑,耐心细细解释:“王妃先前的铺子,全程都是借杜家的名义备案登记,您用的也是化名,从未暴露自身身份,日后只需尽数转交杜家,便可干干净净、毫无牵扯。杜家本是殿下一手扶持起来的,深谙朝廷规矩、处世分寸,不会将您牵扯出来。”
“还有苏眉打理的店铺,也是用她自己的身份立档报备,您从头到尾只参与分红,未明面持业,自然无碍。”
“月栖关的两间粮铺更是特殊,当初备案便是官府公立粮店,初衷便是平衡地方粮价、供给驻军粮草,这事您也是知晓的。具体细节您大可问问乔砚,若非提前办妥官府背书、有朝堂兜底,乔砚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日之内,办妥所有繁杂手续。”
“至于那间医馆,自开业到姑娘离开,归属权始终是张家产业,未有过变更,从头到尾都算不上您的产业。”
月栖关的两间铺子,宋明珠清楚其中根底。
当初宋修远特意与她细说过内里关节,彼时她要离开月栖关,不会久居此地,便顺势应下了宋修远的安排,从未深究过归属利弊,也从未往旁处多想。
淡水县的两间铺面、一处作坊,宋明珠一直默认是她的根基产业。
此刻听承意娓娓道来,才惊觉,这些她倾注心血的产业,全都挂在杜有道名下,与她无关。
冰冷的真相砸落,宋明珠脑中嗡嗡作响。
方才她满心欢喜盘算着重开商铺、自给自足的期许与热忱,碎得彻彻底底,心底最后一点希冀,消散无踪。
淡水县的这些产业,是宋明珠当初一点一滴亲手搭建起来的底气。
从选址筹备、打理经营,到四处奔走打通门路,前前后后投入无数银钱、耗费大把心力,事事亲力亲为、步步费心经营。
到头来,所有产业不属于她宋明珠,奔波劳碌,终是一场空忙。
积压多日的郁气在心底肆意蔓延。
情爱虚妄易碎,人心权衡难测,这些宋明珠看透了、也坦然接受了。
她一直笃定,俗世情爱靠不住,旁人真心留不住,唯有她自己打拼的事业生计是最踏实,也是她最大的安稳底气,是她绝境之中能握住的退路。
可直到此刻,宋明珠才幡然醒悟。
这世道森严等级、世俗桎梏、层层规矩枷锁,已悄无声息、面面俱到地堵死了她所有的生路与退路。
情爱的路走不通,打拼的路亦被堵死,她倾尽所有努力,换不来属于她的安稳与底气。
念及此处,宋明珠的心情跌至谷底,糟糕到了极致。
这些日子被困在四方王府的压抑、步步身不由己的憋屈与束手束脚的烦闷,在这一刻积攒爆发,冲破了所有隐忍的边界。
一场心血,倾尽付出,到头来尽数成空。
宋明珠抬眸望去,正对上承意一脸错愕的神色。
看着宋明珠隐忍崩溃的模样,承意欲开口解释、柔声劝慰。
可此刻的宋明珠心烦意乱,谁的安抚也听不进去。
她不耐抬手打断,声线微微发颤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控:“承意,先下去歇息吧,让我一个人静静捋一捋。”
承意望见宋明珠眼底翻涌的郁色与戾气,知晓她此刻心绪极差、不堪劝慰,不敢多言。当即敛神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门外,抬手轻轻将房门合拢,将一室沉郁与纷乱尽数留在屋内。
翌日天光清朗,风和气静。
杜月娥身怀有孕,小腹微微隆起,在侍女月奴的引路下,乘坐小轿穿过垂花门,一路平稳行至燕王府主院,随后由朱槿引至偏厅落座,静候宋明珠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