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娥微微挪动身子,顺手抚过身下的软垫。内层是细腻光洁的华贵锦缎,其上又叠铺着一整面上等白狐皮,毛茸蓬松、绵软如云,触感细腻绝佳,每一寸用料、每一处铺陈都极尽妥帖。
她忍不住抬手细细摩挲反复感受,心底的艳羡浓烈。
杜月娥自幼锦衣玉食,见惯豪门器物,却未见过这般细致入微的精致与宠溺。
她轻轻舒展双腿,足底稳稳踩在温热厚实的地垫上。融融暖意顺着足底缓缓渗入肌理,熨得她浑身松弛,连日紧绷的心绪都舒缓不少。
这般安逸无忧、极致妥帖的屋内,让杜月娥心底生出贪恋,几乎想就此躺倒在柔软软榻之上,扯过一旁的云锦薄被,裹住周身,抛开所有算计与烦扰,好好慵懒休憩一场。
杜月娥端坐椅上,目光下意识扫向正中主位的贵妃榻。榻上整齐叠放着纹理温润细腻的蜀锦枕,一旁摆着的抱枕边角,绣有一枚别致独特的徽记。
针法工整细密,纹路繁复精巧,处处透着低调矜贵的独一份规制。
她眸光一沉,面上不露分毫异色,只微微抬眼,朝着那抱枕的方向隐晦示意,无声吩咐欢儿取来。
欢儿心头忐忑,抬眸看了杜月娥一眼,又飞快扫视一圈堂屋内肃立值守的侍女,深知此举逾矩,却不敢违逆杜月娥的吩咐,只得敛着气息轻步上前,小心翼翼取下主位贵妃榻上的抱枕,躬身转身,稳稳递到杜月娥手中。
杜月娥接过抱枕,指尖细细摩挲着绵软细腻的面料,目光沉沉锁在角落那枚独特的徽记上。
她眼界广博,阅尽世家族徽,未见过这般别致花纹样。
它非燕王府专属图腾,亦非永定侯府徽记,是独属于宋明珠一人的私属标识?
她是平阳侯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女,自幼长于钟鸣鼎食之家,锦衣玉食、万般娇养,眼界气度远胜寻常京中闺秀,见过无数豪门盛景、珍奇器物。
可直至今日身处这燕王府堂屋,她才见识到每一处陈设、每一寸布置,皆是无可挑剔的精致华贵。
可享尽一切风光的人,偏偏是昔日永定侯府那个卑微怯懦、任人拿捏欺凌的庶女;是那个入府一年、诞下一双儿女,却依旧名分未定、未入皇家玉牒,体面身份甚至连正经通房都不及的宋明珠。
念头辗转至此,杜月娥五指收紧,攥紧怀中柔软的抱枕,力道之大,让纤细指节微微泛出青白。眼底翻涌滔天的酸涩与不甘,妒意丝丝缕缕缠满心房,压得她胸口发闷。
坊间盛传,燕王李易之对宋明珠极尽偏爱,宠冠一身。
从前驻守荣城时,杜月娥所见不过是李易之时常遣人奔走往来,为宋明珠源源不断送来华衣珍饰、珍稀膳食。二人相见寥寥、相处清淡,从无炙热亲昵的模样,是以她笃定,所谓燕王盛宠,不过是市井流言夸大其词、虚有其名。
可今日亲眼目睹这满屋独一份的精致陈设、无微不至的妥帖照料,她才不得不承认,世人传言字字属实、绝无虚言。
杜月娥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哼笑。
病秧子李易之且能待宋明珠一心一意,予她细致入微、面面周全的呵护与偏爱。
可反观宋昱衡,因对宋明珠爱而不得,便将所有怨怼报复在她身上,纳了她身边贴身侍女,行事薄情;还有那屡次戏耍她、招惹她,令她身怀孽种的宋昱琛,亦是天生凉性,全无情义。
这两个男人,从来就不曾将她真正放在心上,真心相待,都吝啬至极。
凭什么?
宋明珠出身卑微,半生浮沉坎坷,从未争抢、从未费心筹谋,却轻轻松松坐拥李易之独一份的偏爱。
昔日在荣城永定侯府有宋昱衡准备的西院,宋明珠能安稳度日;如今入主燕王府主院,独享李易之盛宠,一身荣华。
反观杜月娥,终日步步筹谋、处处算计,如履薄冰维系着岌岌可危的侯夫世子妃的身份与地位。
腹中孩儿于她而言,不是慰藉牵绊,是沉重桎梏、无端孽债,她盼着早日除却这桩麻烦。漫漫前路每一步都走得步步惊心、身不由己。
两相对照,高下立判,荒唐得刺眼,不公得扎心。
欢儿立在一侧,将杜月娥眼底汹涌的怨怼与不甘瞧在眼里,心头惶恐焦灼,压低声线,小心翼翼轻声提醒:“世子妃,这抱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