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之缓缓抬眸,一双清冷深邃的眸子落于王康身上。
他语调平淡,字句却透着看透人心的凉薄与不容转圜的决绝:“你们四人自幼随本王长大,相伴多年,情分自是与众不同。灵悦是二哥人,已身死道消;平安身为吴府家奴,忠心不二,最终殉主而亡。”
话音微顿,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嗤笑,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失望:“唯独长治心性浮躁、意志不坚,抵不住美色蛊惑。漠北乌珠公主,绝代佳人,本王赐予他,已是恩宠,他却贪心不足、妄生杂念。”
“他日后前程,全凭自身造化。此番发配东北,算是对他的磨砺敲打。若他能幡然醒悟,勘破私欲、守住本心,便可继续留在本王身侧效力;若是依旧执迷不悟、沉沦贪念,便是他自己亲手错失生机,本王也无可奈可。”
李易之眸光沉凝,话语带着十足的敲打警示之意:“王康,你无家世依托、无外物牵绊,私欲浅薄,心性通透,远比长治稳妥。倘若来日你心念偏移,所作所为与本王背道而驰,本王亦不会心慈手软、徇私姑息。”
王康闻言心头一凛,忙端正身姿,恭敬跪坐于车厢之内,垂首躬身,语气恳切而坚定:“殿下放心,奴婢此生忠心不二,绝无异心,断不会有忤逆殿下的那一日。”
李易之淡淡颔首,随意抬手挥了挥,示意他起身。
他闭目倚靠在柔软的车榻之上,看似悠然养神,心底已暗流翻涌、焦灼难平。
一想到宋明珠被李元秀派人强行掳走,如今身陷险境、下落不明,他眼底掠过浓重戾气与阴翳。
随即睁眼,沉声吩咐:“龙六,即刻彻查!”
思虑到凌空身手卓绝、行事缜密狠辣,他又沉声叮嘱一句,语气暗藏忌惮:“凌空武功极高,行事谨慎多疑,此番探查,你务必小心隐匿踪迹,不可暴露行迹,徒引祸端、惹火烧身。”
马车外,传来一声:“是”
与此同时,深宫御书房内肃穆沉沉、死寂无声。
李元秀孤身枯坐御案之前,指尖捏着那道尚未落笔的禅位诏书。
明黄锦缎铺展案上,鎏金御印悬于纸面上方,光影流转,却迟迟不肯重重落下,敲定这既定的结局。
徐福垂手静立在雕花梁柱后的浓重阴影之中,屏息敛气,呼吸都压得极轻,不敢有起伏。
殿内侍奉的一众宫女太监皆垂首躬身、大气不敢出,人人心底都隐约察觉,御书房内李元秀的心绪极差,戾气与郁气交织,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良久,李元秀抬手将鎏金大印轻轻搁置一旁,重新拿起那道禅位诏书,目光沉沉落在纸面字字句句之上,静默审视许久。
殿内寂然,他低声自嘲呢喃,语气是空茫与疲惫:“郑若禅位,不知,接下来迎接朕的,是何种结局。”
徐福闻言心头一紧,脸色一白。
他悄悄抬眼扫视一圈殿内众人,一众宫人皆垂首噤声,无一人敢上前接话妄议。
李元秀缓缓转头,目光落至徐福身上,轻轻一叹,语气带着凉薄的戏谑:“徐福,郑尚未真正退位,你们这些奴才,便已无心好好伺候朕了。”
徐福心头一凛,忙深深垂首躬身,脊背绷得笔直,硬着头皮上前半步,语声恭谨谦卑,字字稳妥:“陛下多虑了。奴才自陛下登基之日便随侍身侧,此生忠心不移,往后亦会始终追随陛下,不离不弃。”
他生怕再触帝怒,再三斟酌措辞,小心翼翼柔声劝慰:“燕王殿下恭顺体贴,恪守君臣礼数,行事有度,断不会做出逼迫陛下的逾矩忤逆之事……。”
“体贴?”
李元秀陡然转头,眼底平和褪去,翻涌着讥诮与无奈,字字沉冷:“他的确不像太子那般莽撞激进,手持兵刃、强势逼宫,当众折辱朕的帝王尊严。可他这般温水煮青蛙、步步蚕食的手段,如同钝刀割肉,不见血光,却日日磨人,反倒更让郑煎熬难捱。”
话音落下,李元秀心里郁结翻涌不休,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,不由自主想起了已逝去的吴皇后。
他唇间轻轻呢喃,字句里藏着无尽怅然与落寞:“老三不像我,也不像她。若是她还在,定不会让郑这般左右为难,步步相逼。”
吴皇后这一生,最是顾全大局。
从前的岁岁年年,无论他是意气风发,立于殿中畅谈江山宏图,还是心烦焦躁、喜怒失控,愤然摔砸器物泄愤,她始终静静立在一旁,默然相伴,温柔包容,无声无条件地支持包容着他的一切抉择与失态。
往事翻涌而来,一幕幕清晰如昨。
想起年少时,他对她许下的种种海誓山盟,李元秀眼底泛起深深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