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秀已记不清,当年尚且青涩的他,是如何说出那些温柔缱绻的甜言蜜语。而通透聪慧的她,偏偏信以为真,信了他是那个干净坦荡、清风朗月的少年郎,信了他口中的岁岁相守、一世安稳。
指尖摩挲着禅让诏书,李元秀仰头,发出一阵低沉自嘲的笑声,笑声苍凉沙哑,是荒唐与悔恨,在空寂的御书房中缓缓回荡:“哈哈哈……”
犹记当年,她眉眼温柔,字字笃定地对他许诺:“我会帮你的,不管多难多累。你以后,一定会是一位伟大的君主。”
自始至终,吴皇后都在用她最纯粹、最忠贞的方式,拼尽全力辅佐他、成全他。
哪怕到了最后,她已察觉,他日日亲手递去的汤羹里,藏着日复一日的慢性毒药,却从未有过怨怼。
彼时的她,依旧抬着一双温婉明媚的眸子静静望着他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轻声道:“今日的汤,很鲜美。”
那样剔透通透、心如明镜的女子,已勘破所有真相,却为了他的帝王权术、为了守住他的江山安稳,心甘情愿,日复一日饮下那碗夺命毒汤。
长年累月的毒素侵蚀,拖垮了她的身子。
昔日红唇皓齿、明眸生辉、容色灼灼的佳人日渐凋零,面色日渐枯槁,眼底生机褪去,身形孱弱衰败。
可即便身子破败至此,她每每面对他,依旧强撑着浅浅笑意,轻声安抚,字字都在说她安好,从无一句诉苦,无半句埋怨。
当年吴国公奉旨出征的消息传来之时,李元秀亲眼见过吴皇后眼底烈的挣扎。
一边是生养抚育她的娘家宗族,血脉情深;一边是朝夕相伴、托付终身的夫君,情系此生。可到头来,为顾全朝堂安稳、为护他帝王基业,她压下心中私念,选择站在了他这一边。
思绪落至她弥留之际,那双早已枯瘦无力的手,死死攥着他的衣袖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哀求,求他放过李易之的模样,清晰得恍如昨日。
李元秀心口一涩,万般滋味翻涌交织。
便是那一刻的心软与动容,让他屡屡留手,才养出如今羽翼已成的燕王,最终落得自身被困皇城、皇权旁落的窘迫绝境。
这些年,无数次他欲对李易之痛下杀手、斩除后患之际,吴皇后卧病榻前的殷殷祈求,总会清晰响彻耳畔。
那是她此生最后的牵挂,也是她毕生未了的遗憾,死死牵绊着李元秀,让他一次次狠不下心肠,一次次退让妥协,终是错失了所有良机。
自吴皇后离世之后,李元秀对世间情爱,便看淡、也看倦了。
身为九五之尊,他这一生坐拥后宫无数佳人,阅尽世间女子。
她们各有风姿、各有芳华,无一不是费尽心思讨好逢迎,盼承雨露、希冀子嗣,只求母凭子贵,博一生尊荣安稳。
可权柄滔天,最是蚀人心性。
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太过诱人,经年累月浸淫其中,让李元秀渐渐迷失本心,早忘了他年少初衷。
他最初所求,从来不是制衡朝野、操控人心的权术,是四海清平、山河稳固,守一份安稳天下而已。
李元秀僵坐于御椅之上,面色晦暗交错,心头百感翻涌,沉沉郁郁不散。
殿内死寂压抑之际,沉重的御书房殿门被人推开。
李易之携王康随行,未通传、未请旨,步履从容,径直闯入殿中。
李易之见了上座的李元秀,依循君臣礼数,浅浅躬身行了一礼。
礼毕,他未曾待宣,径自落坐于下首椅中,抬眸直视上方李元秀,语气直白锐利,裹挟着几分沉沉探究:“父皇,您身边的御用暗卫,如今去了何处?”
李元秀闻言面色一沉,心神微动。
他揣测,凌空应当尚未落入李易之手中,心底生出一丝侥幸,那即将盖章的禅位诏书,似乎又有了搁置的余地。
李易之无视李元秀阴晴不定的神色,自顾自接续话音,句句直指要害:“太子宫变当夜,若父皇贴身暗卫凌空尚在,太子一众逆党,绝无机会将兵刃架在父皇颈上,逼宫犯上。儿臣事后彻查当夜局势,发现父皇身边暗卫莫名折损大半,才被太子麾下暗卫趁机压制,致使父皇身陷险境。此事已过去数日,儿臣搜捕追查,却查不到凌空踪迹,此人既不在京城蛰伏,亦无离京轨迹,凭空消失一般。”
李元秀凝眸盯着下方坐着的李易之,声线沉冷紧绷,带着一丝试探的紧绷:“你抓到他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