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宫变突发,整座皇宫被重兵封锁,她与六宫妃嫔一同被软禁在寝殿之中,宫门紧闭、侍卫环伺,内外消息断绝,她被困在方寸殿宇,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。
若非后来惠妃刻意带人闯入朝阳宫,耀武扬威般将此事告知于她,她都不会知晓,自己宫中偏殿,藏着惊天悖逆丑闻。
她彼时纵然心急如焚、想要出手阻止,可殿外层层重兵把守,铜墙铁壁一般,将她禁锢其中,半步不得出,半分力也使不上。
到头来,所有罪责,竟要由她承接。
她能如何?
昨夜宫禁大乱,重兵围城,她手无寸铁、身被禁锢,难道要她徒手抄起匕首,与叛乱的士兵拼个鱼死网破?还是不顾一切闯去偏殿,以自身性命为赌注,硬生生逼张诗雅撞柱自尽,保全那一丝已碎尽的皇家体面?
她只是浮沉深宫数十载的妇人,半生周旋于宫规礼制、人心算计,熟稔权谋周旋,未有过直面刀兵、以命相搏的狠厉。
她惜命,也不敢赌命。
她膝下有安素尚且年幼,未曾婚配、无依无靠,她若身死,女儿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,只会任人宰割。
张贵妃舍不得死,更舍不得抛下女儿孤苦无依。
指尖暗暗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细碎的刺痛拉回纷乱的思绪。
此刻帝王当庭苛责问罪,亲生父亲隔空逼命施压,里外皆是无路可走的绝境,张贵妃心底翻涌着悲凉与不甘,一遍遍自问,她究竟何错之有?
错的从来不是她。是镇国公那颗永无餍足的野心。
若非父亲权欲熏心,执意要将侄女张诗雅送入紫禁城,让张氏姑侄二人共侍一君、依附皇权牟利,何来今日的祸端?偌大湚朝,满门勋贵,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户这般罔顾礼义廉耻、唯权势至上的家族。
岁月磋磨,她已褪去年少青涩,眼角眉梢是深宫浮沉的沧桑痕迹。
膝下无皇子傍身,半生恩宠浮浮沉沉,历经张诗雅流产、太子宫变接连变故,她倦怠了后宫争宠、朝堂博弈。
如今张贵妃心中无争权夺利的念想,唯一的执念,便是待风波平息,为安素公主寻一户安稳可靠的夫家,护女儿一世安稳顺遂,不让她重蹈她与张诗雅的覆辙,沦为镇国公攀附权势的棋子。
思绪辗转,清晨偏殿里张诗雅的字字质问,再度涌上心头,如淬了寒毒的细针,反复扎刺着她的心肺,疼得张贵妃喘不过气。
彼时张诗雅一身素白寝衣,墨发如瀑散乱肩头,洗尽所有华贵妆容,只剩一身破碎狼狈。
她眼底猩红潮湿,凝着执拗又绝望的光,定定望着她自幼亲近的姑母,声声凄楚,字字诘问:“姑母,你是看着诗雅长大的。我这般芳华年岁,要入宫伺候比我父亲年岁还大的帝王,如今诗雅又被太子………,姑母当真都不心疼诗雅?又或是……姑母从来都和祖父、父亲一样,眼里只有权势,从未有过亲情?”
张贵妃凝望着眼前少女那张鲜嫩姣好、仿若能掐出水的脸庞,心口莫名一窒,闷得发慌。
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她自己的脸颊,指尖触到的肌肤已松弛干涩,再也寻不回年少娇嫩的肌理。
数十年深宫磋磨与算计已悄无声息蚀尽了她的青涩明艳,只余下沧桑与疲惫。
未等张贵妃从怅然中回过神来,张诗雅捕捉到了张贵妃的沉默与迟疑。
她的目光越过张贵妃肩头,直直落于身后宫女托盘中那方雪白发亮的白绫上,心底彻悟。脉脉亲情、姑侄情分,打动不了心意已决的姑母。
其实她早该通透。
昨夜那场悖逆伦常的荒唐逾矩的欢愉落幕之后,她的结局便已注定。
于镇国公府而言,她已失去了可供利用的所有价值,成了累及宗族声誉、牵绊家族前程的祸端。祖父不会容许她这般污点留存于世,不会让她再见明日朝阳。
一念至此,她心底最后一丝乞怜散尽,再无求活之意,只剩不甘与深陷绝境的癫狂。
幽幽语调缓缓扬起,混杂着刻意刺人的挑衅,以及深陷迷途、辨不清是非对错的茫然空洞,轻声开口:“姑母,你与诗雅一同侍奉陛下时,心底究在想些什么?是嫉妒,还是如诗雅一般,觉得恶心?”
话音落地,不待张贵妃开口作答,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。
笑声凄楚破碎,又带着几分疯癫,裹着沉沦堕落、近乎糜烂的诡谲欢愉,在死寂的殿宇间缓缓回荡,听得张贵妃心头发寒。
“昨夜诗雅与太子相伴,他年少蓬勃、鲜活热烈,那般滚烫有力的温存,才让诗雅真正知晓,身为女子,原来能得这般快活滋味。”
“嗡”的一声惊雷炸在心头,张贵妃只觉眼前阵阵发黑,气血翻涌,险些立身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