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秀驾临朝阳宫之前,殿中尚且凝着一层易碎的平静。
主殿膳桌之上,珍馐罗列、摆盘精致,满目皆是宫廷早膳的华贵规制
张贵妃陪坐一侧,手执银箸,频频为身旁的安素公主添菜布食,动作温柔娴熟,一如往日。
可她眼底空空落落,心里焦灼纷乱,没有胃口进膳。
满桌佳肴入不了她的眼,耳边看似安宁,心里早被昨夜祸事填满,惴惴难安。
唯安素公主进食,未察这深宫倾覆的暗流,也不知一场滔天风波,已悄然笼罩朝阳宫,压得她的母妃。
就在此时,宫外内侍匆匆递来消息,陛下御驾将至。
安素公主年纪虽轻,却已深谙深宫诡谲人心。听闻讯息,她放下玉箸,抬眸望向身侧的母亲,一双眼眸盛满藏不住的担忧,眸色沉沉,惴惴不安。
张贵妃看得心头一软,却不敢多留片刻,唯恐祸及女儿,当即亲自送安素返回寝院避险。
如今宫闱动荡、风波四起,朝堂宫禁皆被暗流裹挟,处处皆是陷阱危局。
一路上,张贵妃反复叮嘱女儿,语声轻柔却字字沉重:“紧闭宫门、足不出户,切莫听闻宫外流言、掺和朝堂纷争,只求安稳蛰伏,在深宫一隅保全自身、避开祸端。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没有繁复的大道理,唯有最朴素的期许。
字字句句,皆是深宫之中,张贵妃的惶恐与顾虑,她倾尽所能,只想护得女儿一世平安,不受这朝堂权斗的牵连屠戮。
此刻抬眼望见高居上位的帝王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苦涩涌上心头。
她半生立身深宫,凭李元秀的恩宠站稳脚跟、荣耀加身,可这份滔恩荣亦是无形枷锁。
半生荣辱浮沉、身家性命,乃至女儿的安稳前程,都系于帝王喜怒之间,不由己。
心绪纷乱如麻,惶惶不安缠满心头,她一时失神恍惚,忘了行礼请安,便径直落座于下手的锦凳之上。
这一处细微失礼,落入李元秀眼角余光之中。
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,清冷眼底转瞬掠过一抹浅浅不悦,低沉冷冽的嗓音方才缓缓响起,打破满殿沉寂:“张诗雅那边,如今怎样了?”
张贵妃心口一凛,洞悉了帝王话语深处的深意。
李元秀追问的不是张诗雅的生死,而是借这桩宫闱丑事,试探镇国公府的立场,看张家会如何处置、如何自处。
一念及此,她心底只剩唏嘘。
张诗雅从怀孕之后,便霉运缠身,先前流产、受尽折辱,好不容易静养度日,又撞上宫变,身陷绝境,惨遭太子欺凌,落得这般不堪境地。
桩桩件件,皆是无妄之灾,偏偏每一次,都撞在了最凶险的风口浪尖。
今日早朝过后,她便收到了父亲镇国公的密信。
信中字字焦灼、句句严苛,没有亲眷温情,只剩宗族利弊的权衡,再三催促她速速处置张诗雅,以绝后患,斩断牵连,保全张氏基业。
她不敢有耽搁,接信之后便带人送三尺白绫,勒令张诗雅自行了断。
时至此刻,偏殿死寂无声,未传回讯息,无人知晓那边是生是死。
思绪翻涌间,张贵妃垂首,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,音色恭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畏怯,轻声回禀:“回陛下,臣妾已于一早送去白绫,只是……时至今日,偏殿尚未传回消息。”
“尚未传回?”
李元秀指尖微松,放下手中汝窑茶盏。
温润瓷质撞上紫檀木案几,清脆的响声破空而出,在死寂的殿中炸开,带着帝王威压震得张贵妃心头发紧。
李元秀抬眸凝望着下方俯首的张贵妃,眉眼覆着一层寒霜,字字凌厉如冰刃,直劈而下:“你身居贵妃之位,位压六宫,奉旨协理后宫诸事。到头来,连自己宫中一介贵人都管束不住!任由她做出秽乱宫闱、悖逆伦常、不知廉耻的丑事,搅动后宫风波,你可知罪?”
冰冷的诘问声声落地,字字如锋利冰锥,狠狠扎进心口,刺得张贵妃五脏六腑皆泛起钝痛。
滔天委屈如潮水般席卷周身,堵在喉间,酸涩哽咽,让她无从辩驳、无处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