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喉间轻轻一滚,低低笑出声来。
笑声沙哑干涩,裹着自嘲与悲凉,在死寂的殿中轻轻漾开,听得人心头发沉。
纷乱的思绪翻涌而上,他想起幼年时所见的种种过往。
当年父皇对吴国公的忌惮,深入骨髓,日夜萦绕心头,几乎到了寝食难安、恨不能除之后快的地步。
他犹记幼时在惠妃寝宫之中,父皇酒后失态,借着酒意狠狠拍击案几,厉声痛骂吴国公势大压主、权倾朝野,暗与吴皇后勾结,暗藏觊觎皇权之心。
彼时父皇字字咬牙切齿,满眼皆是忌惮、愤懑与深深的无力,那模样,他时至今日依旧清晰记得。
可此刻立于大殿之中,再看眼前的李易之,太子心底生出荒诞与通透。
这人不动声色之间掌控全局,暗流藏于沉静,城府深不可测,每一步筹谋都精准拿捏人心、搅动朝局,连强势的父皇都不得不步步退让、无奈妥协。
这份蛰伏的威势、运筹帷幄的手段、悄无声息架空皇权的掌控力,与当年那位逼得父皇终日惶惶的吴国公,如出一辙,甚至更为内敛、更为可怖。
他下意识抬眸望向高台龙椅。
昔日威严凛冽、睥睨天下的帝王面容,此刻覆满一层化不开的苦涩沉郁。
那双惯于掌控生杀的眼眸里,再也不见盛气,只剩大权旁落的隐忍、洞悉隐患却无力拔除的焦灼,以及进退两难的无可奈何。
太子心口狠狠一揪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凉席卷全身。
原来父皇当年夜夜难眠的忌惮、步步为营的疲惫、受制于人的憋屈,是这般蚀骨滋味。
而如今,这份无人能懂的苦涩与绝望,他亲身体验,甚至比当年的父皇更煎熬、更疼痛、更绝望。
父皇尚有周旋余地,而他,已是满盘皆输、无路可退。
无边绝境吞噬心神,一个疯狂孤注的念头,野蛮窜入太子的脑海,死死扎根。
宋明珠是李易之放在心尖上的人,是他唯一的软肋与牵绊。若是他能抓住宋明珠以此要挟,逼其让步对峙。
李易之会如何抉择?是舍弃心心念念、倾心相待的绝色美人,还是放弃这近在咫尺、触手可及的至高皇权,拱手让出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?
这疯狂的念头才破土,便被太子自己一声自嘲的嗤笑碾碎。
世间风月万千,美人从来如过江之鲫,可至高无上的皇权、万里锦绣江山,普天之下仅此一份。
以李易之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筹谋,怎会为区区儿女情长,舍弃这唾手可得的至尊霸业?是他穷途末路,痴心妄想了。
“带走!”
侍卫冰冷刻板的呵斥砸落,拉回太子游离涣散的神思。
粗重冰冷的铁链死死锁住他的手腕,铁环硌入皮肉,带着刺骨的寒意,拖拽着他踉跄朝外而行。
太子浑身虚软,脚步漂浮踉跄,整个人陷在巨大的茫然与荒诞之中,反反复复叩问心神。
他步步筹谋、机关算尽,赌上一切发动宫变,究竟是错在了哪一步,才会落得满盘皆输、一败涂地的下场?
沉重的天牢铁门缓缓推开,一股混杂着潮湿霉烂、血腥污秽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阴冷的寒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,将殿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尊贵余温剥离。
狱卒麻二面色漠然,毫无怜悯,抬手便将太子狠狠掼进最狭小破败的一间牢房。
地面积着浑浊污泥,凹凸脏乱,昏暗的牢内蚊虫嗡鸣乱飞,腐臭之气萦绕不散。
太子狼狈摔落在干枯发霉的草堆之上,浑身酸痛麻木,昔日养尊处优的身躯,此刻被粗粝破败的囚室磋磨。
他勉强抬眼,恰好望见引路前来的狱卒王三。
往日里,这人见了他必定躬身行礼、恭顺谄媚,凡事言听计从、小心翼翼。
可此刻,王三眼底只剩淡漠唏嘘,昔日刻在骨子里的敬畏、恭谨与巴结,早荡然无存,只剩对落魄罪徒的漠然旁观。
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,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太子缓缓闭上双眼,无尽的漆黑与寒凉席卷而来,任由滔天绝望将他层层吞噬淹没。
可下一秒,隔壁牢房细碎又压抑的孩童呜咽声,清晰传入太子耳中。
他睁眼,循声望去。
只见太子妃一身粗布灰旧囚服,洗尽往日华贵风华,鬓发凌乱、面色惨白,单薄的身躯紧紧怀抱着襁褓中的幼子,脊背紧绷,死死护住怀中稚童。
稍大些的李维瑟缩在她膝边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,稚嫩的小脸无血色,双眸盛满惶恐与怯意,死死攥着太子妃的衣角,不敢抬头视物。
不远处,往日里娇妍明媚、环肥燕瘦的各位良娣、侧妃,皆是衣衫褴褛、发髻散乱,珠钗尽落、脂粉褪尽,一张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布满泪痕,形容枯槁、满目憔悴,不见往日盛宠荣华。
一幕幕凄惨景象刺入眼底,狠狠碾碎太子最后一丝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