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蜀王见大局落定,无需再言,当即拄紧手中拐杖,携一众皇室宗亲悄然退离庭院,将这片宫前场地,留给手握实权、掌控朝局的李易之与朝臣。
李易之抬手轻抬,一个简单示意的动作落下,身后列队肃立的文武百官尽数躬身起身,规整列队。
他一身绯色锦袍风骨凛然,领着满朝文武转身移步,步履沉稳地朝着宣政殿走去。
天光微沉,宣政殿内高台龙椅之上,李元秀端坐其上,面色沉寂晦暗,眉眼沉沉,心绪不明,无人能窥探其心境。
太子被两侧侍卫死死押制,被迫双膝跪地,重重落于冰凉的大殿青砖中央。
他狼狈抬首,环视整座肃穆朝堂,只见殿中朝臣较之往日寥落大半,昨夜宫变的动荡与清洗,已折损半数朝堂重臣。
视线最终上移,直直撞向龙椅之上李元秀沉沉的眼眸。
那双俯瞰众生的帝王眼眸里,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,有苦心栽培尽数落空的极致失望,有亲子反目的凛冽寒凉,更藏着一缕幽深晦暗、令太子捉摸不透的暗涌,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殿中众人肃立无言,气氛死寂凝滞。
总管太监徐福手持明黄圣旨,缓步出列上前,轻清嗓音稳了稳气息,抬手郑重展开圣旨,沉肃洪亮的宣读声划破大殿沉寂。
一字一句,如淬尽寒霜的钢针,凌厉刺骨,狠狠扎入太子的耳膜,贯穿他摇摇欲坠的心神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太子李乐之,罔顾君父,悖逆伦常,悍然发动宫变、图谋篡逆,又私占后宫妃嫔张氏,失德乱纲、败坏皇族体面。即日起,废黜其太子储君之位,贬为庶人,流放三千里蛮荒之地,永世不得返京!钦此。”
“流放三千里……”
寥寥数字,宛若惊雷贯耳。
太子浑身血液冻结,通体冰凉,连指尖都泛着僵冷的麻木。
他心神巨震,眼底是荒诞与不甘,心里皆是无解的惶惑。
昨夜他明明已掌控整座皇城,兵戈在手、权柄在握,只差一步便可登临至尊之位。
他不过是提前片刻,享了本就唾手可得的帝王尊荣,何以转瞬倾覆,落得这般结局?
耳畔嗡嗡作响,耳鸣阵阵,周遭朝臣压抑细碎的窃窃私语,断断续续钻入他耳中,字字诛心。
“若非陛下子嗣单薄,需存皇族血脉,按谋逆重罪,本当赐死……”
“身犯悖逆乱伦重罪,尚能留得全尸、保全性命,已是陛下天大的恩泽……”
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绵绵不绝,似无数柄钝刀反复割剐,一下下磨碎太子最后的尊严,将他胸腔里积压的不甘、愤懑与屈辱搅得翻涌沸腾,冲破胸膛。
他僵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,艰难抬眼,目光死死锁定殿中伫立的李易之。
依照大湚祖制,藩王无诏不得擅入朝堂,更不许久立殿中干预朝政。
可今日的李易之,一身绯色藩王锦袍华贵端正,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峙,立于文武百官之间,从容沉稳、坦荡无拘。
一人高高伫立、风华凛然,一人狼狈跪地、身败名裂,刺眼的高下之别,狠狠扎进太子眼底。
他缓缓移回视线,望向高台龙椅上的父皇。
昔日威严赫赫、震慑朝野的帝王面庞,此刻爬满深重的疲惫,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妥协与疲惫。
从头到尾,他未发一言,未替太子辩解半句,默许了这场废黜,坐视太子坠入深渊。
极致的憋闷堵满胸口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,灼烧着太子的喉间。
太子浑身僵冷,心神崩塌,终彻骨清醒。
他费尽心机筹谋许久,赌上前程、亲情乃至性命,悍然发动宫变,妄图夺权篡位、执掌万里江山。
到头来,所有的张狂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铤而走险,不过是一场贻笑大方的跳梁小丑闹剧。
他数年隐忍铺垫、布局筹谋,搅动朝堂血色风波,最后沦为了为李易之铺路搭桥的嫁衣。
殿中,李易之静立下首,神色清淡如水、无悲无喜,眼底无波。
储君废黜、皇室动荡,于他而言,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旁观景致,掀不起波澜。
可太子心底只剩寒凉与彻悟。
此事怎会与他无关?
他如今身败名裂、沦为阶下囚,狼狈不堪的模样摊在百官眼前,落得流放千里、永世不得归京的下场。
而李易之,却借着这场宫变肃清政敌、站稳朝堂,打破祖制桎梏,光明正大伫立大殿之中,坐收渔翁之利。
他才是那只蛰伏许久、静待时机,笑到最后的黄雀。
太子视线艰难扫向英国公的方向。
资历深重的老臣垂立百官之列,眼帘轻垂,神色端方恭谨,一副恪守臣礼、与世无争的模样,挑不出错处。
可就在他目光不经意抬眼、与李易之视线交汇的刹那,一抹无声的默契悄然流转,隐晦、熟稔、心照不宣,藏得极深,却精准刺入太子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