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之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细密的冰裂纹,莹润釉色浸着微凉寒意。
他神色淡然沉静,眉眼间无波澜,淡淡应声:“姑母多虑了。”
长公主默然沉吟片刻,语气添了恳切的退让:“江晏年少轻狂、心性浮躁,行事鲁莽无状。那日他自磁州县回京,你姑父已按族规家法对他严加惩戒,不姑息。易之,过往种种,还望你莫要介怀,放下旧日芥蒂。”
长公主目光落于李易之面上,见他神色平淡沉静,辨不出喜怒,便顺势放缓语调,话语里浸着真切暖意:“苏医女已平安归来,不负殿下牵挂。燕王妃诞下的一双麟儿,乃是天降祥瑞的双喜之兆,两个孩子身子康健、模样灵动,瞧着格外讨喜。”
说罢,她指尖轻轻一点,示意身侧侍女。
侍女小雀立刻捧着精工锦盒上前,“这是两位小主子的画像,殿下不妨瞧瞧,个个虎头虎脑,灵气十足。”
小雀轻步趋至案前,将两幅装裱精致的绢本画像稳妥呈上。
王康上前接过,缓缓铺展开来。
李易之俯身垂眸细看,画中孩童眉眼澄澈灵动,眉目轮廓与他幼时依稀相仿。
他心头悄然微动,暗自想着孩子们鲜活可爱的模样,此前未曾吩咐龙四作画寄来,轻声开口:“没想到苏医女还有这般作画本事。”
“这两个孩子,简直和你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眉眼间藏着的调皮劲儿都一模一样。”长公主眼底漾着温软笑意,语气愈发柔和,“犹记你年少时在行宫避暑,贪玩不慎跌入莲池,是姑母急着命人下水将你救起。那日我裹着厚重云锦披风,在暖阁寸步不离守了你半宿。你当时冻得唇色发紫,染了风寒发热,迷糊间攥着我的衣袖,一口一句,说姑母是世上最疼你的人。”
旧事温软,漫过沉沉光阴。
李易之静静凝视画像良久,修长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孩童稚嫩鲜活的笑脸,心底一片温热。
片刻后,他抬手将画像收起,递还给身侧的王康,面上神色端雅沉静,语气却悄然添了几分松弛柔和:“姑母当年舍身相护、彻夜相守的恩情,侄儿铭记于心,从未敢忘。表哥的一时执念,侄儿未曾放在心上。明珠本就品性卓然、与众不同,有人心悦于她,恰恰佐证她的出众优秀。如今她已为侄儿诞下一双麟儿,过往种种纠葛、恩怨牵绊,不值一提。”
“你性子宽厚仁善,实乃大湚之福。”长公主闻言轻轻一叹,温和的话音一转,语调沉凝下来,染满郑重:“江晏自磁州县回京之后,便被英国公严加管束,禁足长公主府闭门思过。如今他迁居城郊温泉山庄静养,不敢肆意妄为。我已然半截身子入土,余生别无奢求,只求阖家安稳、宗族无虞。”
她稍作停顿,目光变得恳切肃穆。
起身之际,裙摆轻扫地面,落得悄无声息,姿态恭敬又端严:“易之,如今朝堂暗流汹涌、风雨欲来。姑母虽一介女流,也分得清是非大势、正邪对错。太子那边,长公主府与英国公府已全力出手,暗中牵制其势力,为你分忧。”
“自此往后,长公主府、英国公府,愿唯你马首是瞻,全心追随。”
她深知李易之心胸格局,亦看透他承袭陛下施政本心,字字恳切补充:“姑母知晓你的本心,你定会恪守你父皇之策、稳朝安民。侄儿,姑母唯一所求……江晏的世子之位,可否还有一丝回旋余地?”
这一番俯首托求,放下了所有宗室尊荣与长辈身段,只为保全家族最后的退路。
李易之眸色微微一动,深邃墨瞳中掠出一抹极淡的锐利精光,转瞬即逝。
他抬眸看向身前躬身的长公主,神色沉稳,缓缓颔首应答:“姑母深明大义、辨清时局,倾力与侄儿并肩,侄儿感念于心。只是表哥世子一事,需待侄儿真正执掌朝局、安定朝堂之日,再为你妥善处置,给姑母一个答复。”
这番话看似折中缓和,实则是定下了先决之约,大势未定,一切皆无定论,却也给足了长公主盼头。
长公主闻言,心头巨石落地,眉眼舒展,眉宇间积郁多日的愁云散去,露出释然真切的笑意。
她敛正衣襟,垂首躬身,对着李易之恭恭敬敬行完一整套规整肃穆的君臣大礼,神色端肃郑重:“臣,多谢殿下保全英国公府。”
李易之抬手稳稳托住长公主,指尖轻擦过长公主衣袖精致的暗纹绣样,语气温和却分寸俨然:“姑母不必多礼。”
他默然片刻,抬眸望向长公主,目光沉静坦荡,轻声发问:“侄儿心中一直存有疑惑,姑母为何最终选择辅佐本王,而非太子?循名分、守礼制,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湚储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