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臣的婚事,全凭父皇做主。”李易之应答得不卑不亢,语态恭顺得体,挑不出错处,但眼底极深之处,掠过一丝极淡、不易察觉的嘲讽,转瞬即逝。
此刻他若是直言拒婚、说一个“不”字,李元秀也不会斩断这桩联姻。
为稳固太子储位、拉拢安抚太子身后的势力,李元秀只会另行调换人选,十有八九依旧是东平伯府的女子。
联姻制衡的核心目的从未变过,桎梏也从未松动。换来换去,逃不开帝王权术的摆布,娶的皆是他不愿沾染之人。既然结果别无二致,又何须多费口舌、徒做挣扎?
李元秀心念微转,想起当初李易之自慧空寺归来,禀报宋明珠诞下龙凤双胎的喜讯。龙凤呈祥,乃是世间难得的大吉祥瑞之兆,此事一度让李元秀龙颜大悦。
先前紧绷的怒意稍稍松缓,生硬冷硬的语气也顺势软了几分。
“罢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妥协与权衡,“周妙音纵然行事轻浮、德行有亏,但碍于东平伯府颜面,再加上惠妃与太子的情分牵绊,朕不便苛责过重。如今东平伯已将她禁足府中闭门思过,也算有了惩戒。”
李元秀一锤定音,落下结论:“婚期照旧。待大婚礼成之后,再慢慢调教规制便是。”
李易之垂眸听着,抬眼冷冷望向龙椅之上的男人,心底一片冷笑,面上恭顺无虞,沉声应答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目光静静落于李元秀身上,将帝王模样收入眼底。
李元秀鬓未染霜、面无深纹,正值壮年、坐拥万里江山,眉眼之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丧,失了盛世帝王的凌厉气魄。
这便是生养他的父皇。
半生君臣,半生父子,他从未从这父皇身上得到过温情父爱,余下的,只有无尽的制衡、猜忌与偏袒。
李易之心中翻涌着冷绪,暗暗冷笑。
究竟是何等厌恶与偏颇,才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,用一桩荒唐不堪的婚事来桎梏他、压制他、磨灭他的锋芒?
父皇倾尽偏爱、全力庇护的太子,此刻正深陷天牢,暗中勾结朝臣、筹谋布局,一心逼宫篡权。可他依旧闭目塞听、执意偏袒,死死护着那早已野心昭然的储君。
李元秀盲目执迷、本末倒置的偏心,真是愚蠢又可笑。
思绪落定,李易之没能压住心底的嘲讽,唇角极轻地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,凉薄隐晦,转瞬即逝,无人察觉。
李易之辞别皇宫,车马辗转而归,径直驶入燕王府。
车驾入府,他步履沉稳走向书房,尚未落座,门外便有太监通传。
长治得讯即刻入内,步履匆匆,神色紧绷,语气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促与暗喜,躬身行礼,低声禀报。
“殿下,属下刚接急报。今日长公主府大设赏花宴,京中权贵子弟、世家贵妇云集赴宴,场面盛大。本该在府中闭门思过的周妙音,不知动用何种手段挣脱禁足,私自前往宴席。宴中她与杜月典暗中私会,举止亲昵放肆、毫无礼教分寸,被在场宾客当场撞破,抓了现行!”
话音落下,书房内气氛一沉,静谧得只剩檐外微风轻响。
一旁侍立的王康满脸错愕,下意识张大了嘴,心底满是惊诧。
这周妙音实在太过放肆野性,毫无大家闺秀的规矩体面,若是日后真的入主燕王府、成为王府主母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心头思绪翻涌,下意识抬眼望向自家殿下。
未等他多想,榻前的李易之轻哼一声,语调寒凉低沉,带着无形威压。
王康心头一凛,回神,忙敛尽神色,垂首屏息,不敢再多看多想。
李易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凛冽寒光,锋芒乍现又转瞬收敛,沉静无波,看不出情绪。
方才御书房的一幕幕清晰浮现在李易之脑海。
李元秀权衡利弊,明知周妙音德行有亏,却依旧执意偏袒,一心保全她的名分,执意维系这桩婚约,只为借联姻稳住东平伯府、护住太子根基,算计之心昭然若揭。
念及此,李易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彻骨的笑意,语气淡然平缓,内里却藏着搅动棋局、尽握胜算的笃定:“做得好。”
他眸光清冷淡漠,已将全盘结局看透,缓缓续道:“当众失仪,秽行败露,人证物证俱在,如今势必传遍整个京畿。这一回,就算父皇再有心偏袒、刻意保全,也碍于朝野舆论、皇家颜面,再也保不住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