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之缓缓落座,轻吁出一口气,心境松弛,神色颇为闲适。
长治躬身立在一旁,适时出声回禀,语气带着几分微妙的迟疑:“属下得知赏花宴一事,本欲派人暗中散播流言、造势发酵,可探查之下发现,京中已有好几拨人先行传开此事,且传出的版本各不相同、各有说辞。殿下,这事……有些蹊跷。”
李易之抬手端起案上热茶,浅啜一口,神色淡然,随口道:“无妨。”
他眸光微抬,漫不经心续道:“即刻撤回我们所有在外散播消息的人手。既然有人迫不及待主动掺和进来,那便顺水推舟,留足空间,让旁人接着造势便是。”
长治闻言微怔,下意识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王康。二人目光交汇,皆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了然,随即齐齐收敛神色,躬身郑重领命:“属下遵命。”
不过短短一日光景,周妙音与杜月典在长公主府赏花宴私会失仪的丑闻,便如同乘风逐浪的野火,飞速席卷整座京城。上至权贵世家、朝堂百官,下至市井街巷、平民百姓,人人皆有耳闻。
哪怕是壁垒森严的深宫高墙之内,各处宫苑、回廊暗处,处处都藏着窃窃私语的议论声,无一人不知晓这桩皇家丑闻。
御书房内气压极低,沉闷得令人窒息。
李元秀端坐龙椅,周身怒意翻涌,垂在御案两侧的双手克制不住微微发颤,眼底是震怒与寒心。
他心中又气又恼,满心皆是不甘与愤懑。
念及太子身陷囹圄、储位动荡,他再三权衡、百般退让,为稳固太子一脉的势力,已极度抬举东平伯府,给足了对方无上颜面与殊荣。
可东平伯府不知惜福、不知自重,教出这般不知廉耻、败坏门庭的女儿,公然折辱皇家威严。
更让他震怒的是长公主府,宴席由其主办,丑闻在其府中当众败露,事后不仅不知遮掩补救、稳住皇家体面,反倒任由流言肆意蔓延、愈演愈烈。
李元秀心底怒火熊熊燃烧,只觉一众宗亲世家肆意妄为,没将他这个帝王颜面放在眼中,简直是罔顾皇权、胆大妄为!
他心头烦躁至极,抬手一挥。
只听哗啦一声巨响,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扫落,纸页纷飞散落一地,狼藉不堪。
徐福双膝跪在冰冷的金砖阶前,额头紧贴地面,屏息敛神,不敢妄动。
整座御书房死寂沉沉,静得落针可闻,唯有李元秀粗重压抑的喘息声,在空旷大殿里反复回荡,格外慑人。
这般无声的死寂,远比雷霆暴怒更令人胆寒。
徐福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衣料紧贴脊背,指尖克制不住微微发颤。殿内其余侍立的太监宫女垂首立在角落,敛尽所有神色,大气不敢喘一口,心里惶恐。
案上残留的奏折还摊开着,是长公主府递来的奏折。字字句句皆如利刃针砭,将赏花宴上的丑事描摹得淋漓尽致。
当日宴席之上,众多世家权贵、诰命夫人亲眼见证,燕王未婚妻周妙音与杜月典衣衫凌乱、当众纠缠,行止放荡不堪。事发之时,周妙音更是当众哭喊“是我自愿的”,场面难堪刺眼、不堪入目。
一纸奏折字字泣耻,直言此事秽乱风气、折辱天家威仪,实乃开国以来罕见的皇家之辱,恳请陛下从严处置,以正风气、肃朝堂颜面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李元秀喉间滚出低沉压抑的呢喃,字句咬牙切齿,裹挟着怒意,“东平伯府好大的胆子!教出这般寡廉鲜耻、秽乱门风的女儿!毫无羞恶廉耻之心,形同禽兽!”
他愤然将奏折掷落地面,重重靠坐回龙椅,目光沉沉落在躬身捡拾奏折的宫女身上,心绪纷乱翻涌。
盛怒过后,心头躁意未消,一丝诡异的疑窦悄然滋生。
此事固然肮脏不堪、辱尽皇家体面,可细细想来,处处透着蹊跷。婚期将近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新娘的惊天丑闻,闹得满城风雨、人尽皆知,时机太过巧合,绝非偶然。
他眸光一凝,眼底闪过深沉探究,看向阶下的徐福,沉声开口,道出心中揣测:“此事处处透着怪异。徐福你说……会不会是老三心中不愿这门婚事,暗中布局,故意让人闹大,借此毁去婚约?”
徐福伏在地上,脊背紧绷,颤声谨慎回禀:“陛下,燕王殿下安分守己、谨守臣礼。这般动摇宗室根基、折损皇家颜面的丑闻,于他自身百害而无一利,想来殿下不会出此下策、暗中布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