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榻上的太子,恰好对上太子淡漠沉敛的目光,那眼神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让他心头一凛。
王三不敢多留,迅速垂首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牢室,反手将牢门轻轻掩上,隔绝了内外动静。
待周遭清静,再无外人耳目,周博野才转过身,对着太子郑重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。
太子缓缓起身,上前抬手稳稳扶起他,褪去了往日储君的疏离,嗓音微缓,轻轻唤了一声:“舅舅。”
简简单单亲昵二字,击溃了周博野连日紧绷的心弦。连日来的忧心焦灼、顾虑翻涌心头,他眼底微热,心绪动容,抬手压了压,稳下心神,语重心长地劝诫。
“殿下。昨夜侍书回府,将殿下所有谋划转达。”他眉头微蹙,是恳切担忧,“只是老臣仍想劝一句,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行险棋。陛下心中,始终是护着殿下的,局势尚未走到绝路,还有转圈余地。”
太子端坐榻上,轻轻摇头,语气清醒又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决绝:“父皇的确护着孤,可这份庇护如今已摇摇欲坠,孤的储君之位,是保不住了。既然长公主府与英国公府皆愿倾力站台、鼎力相助,孤为何不能放手一搏?与其坐以待毙、任人摆布,不如亲自掌局、自己做主。”
周博野闻言久久缄默,周身沉静无声。
漫长的沉寂压在幽暗的牢房之中,久到太子几乎以为他会出言反对拒绝。
太子未催促,只是静静倚坐榻上,默然等候着周博野的表态,一室死寂。
良久,周博野才缓缓开口,嗓音沉凝厚重,带着凝重:“臣暗中派人查过巫蛊一案,太子府后院挖出的巫蛊娃娃,十有八九,是燕王的手笔。”
听闻此言,太子悬着的一颗心落地,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:“孤早便猜到是他。”
“当年他私自回京,行踪诡秘,孤顾念手足情分,在京城放了他一马。可他离京返程、回封地的路途上,孤派暗卫一路尾随追查。暗卫回京复命,言之凿凿将其解决,亲眼确认他当时气息全无、再无生机……”太子语声微顿,藏着几分冷冽唏嘘。
周博野闻言重重一叹,眼底是复杂忌惮:“这位燕王殿下,当真是命硬诡谲,非寻常之辈。”
“还有慧空寺周遭我们布下的产业与暗线,也尽数折损、悉数落空。”
太子轻轻吐出一口气,神色淡然,不见惋惜,胸有成竹的笃定:“没了便没了。不过是暂时折损些许势力,待孤登临帝位、执掌天下,今日失去的一切,终会归来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博野话锋陡然一转,神色沉凝,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,“臣借着巫蛊一案彻查李易之,层层深挖之下,察觉慧空寺那位宋家女,身份恐怕存疑,根本不是真正的宋家女。”
话音落定,他目光灼灼,直直凝视着太子,静待其决断。
太子闻言,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,眼底阴霾散去:“如此,便好办了。软肋一物,但凡存在,便是致命破绽。孤从未料到,冷血无情、心性狠绝的三弟,也会有牵念有软肋。”
周博野郑重颔首,沉声续道:“当年燕王回荣城封地,正是与这位宋家女结伴同行。本是早已殒命之人,如今却死而复生,此女身上,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。”
太子闻言,脑海中掠过多年前温泉山庄的一幕旧景。
彼时他存心折辱李易之,特意传召宋明珠前来侍立,曾远远见过她一眼。
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、身姿高挑,一身清冷绝尘的气质,周身自带疏离淡漠之感,生人勿近。
当日就连见惯美色的汝阳王,都一时失神、看得怔愣,足以见得其容貌风骨非寻常。
“孤确实见过此女。”太子缓缓开口,嗓音沉稳悠远,字字清晰,“明眸皓齿,身姿挺拔,气质清冷,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。”
思绪翻涌,他又忆起当年花船风波。
那场动乱看似寻常,却致使梁国公失了兵权,他也错失梁国公这一员得力下属。
一念及此,太子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,洞悉过往层层迷雾:“当年花船一事,最后是江晏倾力出手,才将她保下。如今细细复盘,彼时那般险境,宋家女绝无生机,想来,是李易之暗中筹谋、步步布局,才保得她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