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侍书闻声俯身,刻意压低嗓音,字字沉稳道出京中流言:“如今京中沸沸扬扬,人人皆传,二姐与平阳侯府一位庶子往来过密、举止亲昵,暗生私情。此事已传遍朝野,街头巷尾人尽皆知。”
话音落下,太子眸光沉沉沉落,眼底最后一丝闲散褪去,覆上一层幽色。
东平伯府以清雅守礼、贵端自持立世。
东平伯周博野一生谨小慎微、循规蹈矩,为保全族安稳,甘愿敛尽锋芒,弃武从文,主动上交手中兵权,低调蛰伏、步步慎行,才躲过陛下对前朝武将的清算,为家族搏得立足之地,也为他稳坐东宫储位,铺下了最坚实的根基。
“伯府规矩森严,礼教周全,妙音表妹自幼长在这般贵礼环境之中。”太子轻轻轻叹一声,语气寒凉无温,不见亲眷温情,只剩淡漠评判,“正经学问未见精进几分,文人那些繁文缛节、规矩倒是学了个十足。偏偏她本人性情飞扬跋扈,肆意妄为,从不循规守礼,专爱做这些败坏门楣、丢人现眼的荒唐事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抹决绝冷光,语气平淡杀机暗藏:“妙音如今已不能为孤所用,反倒一身把柄,极易受人拿捏,来日只会给孤添乱碍事。与其留着后患无穷,不如趁早除掉,省得日后拖累大局,拖孤后腿。”
周侍书闻言微微颔首,神色肃穆,从容劝谏:“殿下三思,二姐嫁入燕王府、成为燕王正妃,于殿下而言,实则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太子眉峰轻挑,眼底带着不解与嗤笑,“这般声名狼藉、秽名满身的女子入皇家为正妃,岂不是折损朝堂体面、贻笑天下?”
“体面只是小节,制衡皇权才是根本大局。”周侍书语气沉稳,缓缓剖析其中利害,“早前燕王原定迎娶永定侯府庶女为正妃,因名声有损,被贬为庶人,连王府侍妾的名分都未曾落下。如今二姐声名更劣、流言更盛,燕王迎娶这般秽名在外的女子为正妻,纵使他是嫡长子,名分尊贵,也会终身蒙羞、受人诟病。此生便永远矮殿下一头,声望尽失,再无争夺储位、问鼎皇权的底气。”
太子听罢,顿了片刻,低低笑出声来,笑意凉薄,眼底满载嘲讽:“这般看来,李易之不仅娶了一身污点,这顶结结实实的绿帽,怕是要戴得满京城无人不晓、人人皆知了。”
周侍书顺着太子的话微微点头,沉稳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隐晦算计,语气笃定而冷然:“正是如此。殿下无需费心动手,仅凭眼下这些流言蜚语,二姐拖累燕王,成为捆在燕王身上最沉的累赘。”
太子浅酌慢食,目送周侍书的身影离去。
待牢门轻轻合拢,他才放下手中酒杯,撂下竹筷,抽出随身干净手帕,慢条斯理擦拭着指尖酒渍与油光。
不多时,狱卒王三躬身轻步走入牢房,恭恭敬敬对着榻上人行礼。
紧随其后的侍女端着一盆温热净手水入内,垂首侍立一旁,悉心伺候太子净手洁面。
太子从容净完手,悠然倚坐榻边,眸光淡淡扫过眼前刻意讨好、极尽殷勤的王三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语气慵懒通透,一语戳破其心思:“近日这般费尽心思巴结孤,说吧,你想要什么价位的好处?”
王三闻言心头一震,知晓他苦等多日的机会终于来了。
他双膝一弯,直直跪落于太子面前,难掩眼底滚烫的兴奋,语气恳切又急切:“殿下!奴才别无所求,只求能一辈子贴身伺候殿下!”
太子鼻间溢出一声轻哼,神色平淡无波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简简单单一字,却让王三欣喜若狂,要按捺不住心绪。他伏在地上,身形都微微发颤,满心都是攀附权贵、得遇良机的庆幸。
便在他极致欢喜之际,榻上太子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,从容吩咐:“去将东平伯请入天牢,孤要召见他。”
王三狂喜的心一滞,脑中飞速转念。
方才离去的是东平伯府的公子周侍书,而今太子要见的,是东平伯周博野本人。
他收敛心神,恭谨行礼,压低声音面露难色回禀:“回殿下,此事着实有些为难。上头早有严令,严禁殿下接见任何外臣,尤其是东平伯。殿下……奴才不敢擅专。”
一日天光流转,已是次日清晨。
东平伯周博野落座在太子对面的椅上,身姿端正,神色沉肃,周身带着世家老臣的沉稳持重。一旁侍立的王三垂着脑袋,不敢抬头直视二人,压低声音急声提醒:“殿下,伯爷,二位有话尽快说。有上官巡查查岗,若是被撞破,小的担不起这份罪责,定然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太子安然坐于榻上,神色淡然,默然不语,眼底沉静无波,看不出心绪。
周博野闻言,抬手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钱荷包,随手递向王三,语气沉稳从容:“拿去,分给外头当差的兄弟们吃酒。此间谈话的片刻,不必进来打扰。”
王三伸手接过荷包,掌心轻轻一垫,触感厚实,心中了然分量不菲。